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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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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每一次都不听孤的话?”
厚重的大氅外仅露出少女一张鹅蛋小脸,他的指腹轻轻描上她因为高热难受而微微皱起的眉眼,那细致的触感像是要将她刻进骨血里。
双眼紧闭的少女似是不习惯他的触碰,缩起脑袋躲开他的手掌,周景珩脸上划过一丝又轻又冷的笑意。
他掀开厚氅一角,露出她腻白的小腿,莹润如一截白玉。可惜白玉有瑕,其上有一大片打眼的乌青肿胀,一道深伤蜿蜒而下,皮肉翻卷,血丝仍在缓慢渗出,淌过嵌在皮肤中的沙砾与碎石,狼狈又刺目。
周景珩见过很多伤口,又或者说他亲手制造过很多伤口,鲜血淋漓的、焦黑流油的、腐败溃烂的,每一道他都有信心让它们绽放出最凄艳的姿态。
那些惨叫、挣扎、痛哭、绝望与濒死前的回光返照能直直刺激他惯常麻木的神经,产生诡异的兴奋感。
但唯独这道窄长的、甚至算不上太严重的伤口,落在她身上的伤口,让他生出了恻隐之心,如蚂蚁一般在他心口啃食,很小一口,但一口接一口。
“小骗子。这样都不愿处理。”
周景珩不自觉蹙眉,撕下一截贴身衣料,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伤口上的污浊,再取出扁壶中水冲洗。
壶中水凉,风吹更冷,还伴随着阵阵刺痛,凌珺下意识将腿往温暖安逸的大氅中缩,却被周景珩捉住脚踝又拖了出来。
掌下肌肤细滑娇嫩,仿佛稍稍一使劲,就能掐出水来,但那触手的灼热烫得他心口一下闷疼。
她这一身高热,显然不只是寒气所致,伤口红肿蔓延,早已发炎。
他理理大氅,重新将她裹了个严实,仅让伤口暴露在外,三两下包扎妥帖。
随后,他拾起方才从凌珺身上剥落的衣物,打算将其烤干。轻轻一抖,一枚玉镯却率先叮当落了下来。
他捡起来,那是只羊脂白玉,温润饱满,色泽洁净,玉髓中浮着丝丝云纹,正如她肌肤般光润。火光映照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镯,拇指缓缓抚过光滑的弧面,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沉,冷,幽暗,像是有毒的水潭,风平浪静之下暗潮翻涌。
“当真就有那么喜欢他?”
他的语气很亲昵,听了却只会让人毛骨悚然。
“真是一点点甜头,就能把你哄骗走?”
山洞中似乎静了一会儿,只剩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咔嚓——
凌珺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一声脆响,似是玉石崩裂,随即碎玉叮叮当当地跌落在地,一股黏腻的血腥味在空中漫开。
她有些害怕。
但这份惧意很快被别的感官吞没。她的身体像是倦极的飞鸟,在混沌中终于寻到了一个温暖的归处,本能地朝热源钻去。
那热源像冬日炉火,既柔和又炽热;又仿佛深海旋涡,带着几近蛮横的力量,裹挟着她,朝深处一点点绞去。
她被烧的发裂的嘴唇触到了一片润泽,仿佛久旱逢甘霖,她不由地微微启唇,想讨一口水。但那甘霖太强势,如急雨落下,炽热、黏腻,蛮横侵入,一点点剥夺她的意识。
柔软的触感自她颤抖的睫毛轻轻掠过,又扫过因高热泛红的鼻尖、下颌、耳骨,然后蜿蜒至她脆弱雪白的颈项……
一寸又一寸。
——
待凌珺再睁眼时,眼前天光大亮,熟悉的雕花床柱、轻垂绣帐、袅袅香炉——已然是她闺房。
凌珺眨了眨眼,一时间分不清梦与现实。
她动了动身子,一阵真实的、烧灼的痛意席卷全身。
她环视了一圈,屋中并没有人,便想喊人。一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像破风箱一般嘶哑。
紧跟着,更剧烈的咳嗽便淹没了话语。
“咳咳咳——”
端药回房的麦冬远远听见了姑娘屋里的动静,知道是自家姑娘醒了,立即惊喜地撒丫子跑回去。
刚跨进门槛就被绊了一下,手中的药碗晃了个狠的,半碗药汁哗地洒出来,溅得袖口都是。
凌珺自个儿撑着床沿坐起身,眼瞧麦冬这冒冒失失样,不由摇了摇头。
麦冬吐吐舌头,将碗稳稳放下,又赶紧倒了杯水递过来:“姑娘,您可算醒啦,快喝点水润润嗓子,我这就再去给您端药!”
凌珺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坐到床边的杌子上:“一会儿让穗禾去吧,可别再让你把药打翻了。先坐下陪我聊聊天。”
“行,姑娘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一直没人唠嗑,肯定憋坏了。”麦冬顺势坐下。
凌珺听她这话倒乐了。麦冬果然还是那个傻姑娘,自己是个话痨,便会担心一个烧得昏沉的病人会因为没人讲话而“憋坏”。
“我且问你,那日我是怎么回府的?是谁送我回来的?”
“当然是府上马车把姑娘载回来的。”麦冬说的理所当然,“姑娘,您那天回来都快把我们吓死了,烧得一身烫,整日高热不退。穗禾姐姐哭得眼睛都肿了,说她没保护好您,差点害您命丧火场。要不是襄王带下属救人,正巧找到了晕倒在河边的姑娘,而后将您送到了许管家手上,穗禾姐姐都不知道怎么交待了……”
麦冬絮叨,但凌珺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是襄王同下属找到她,然后托府中人把她送了回来。
听了这话,凌珺才略微安心些。
那一夜的情形太过荒唐,而那荒唐的夜中她还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片段亦幻亦真,她竟在山洞中……与襄王……
凌珺赶紧轻轻晃了晃脑袋,将那些怪诞的思绪抛出脑袋。
好在,襄王是个正人君子,不但救了她的性命,还顾全了她的名声。
应是对外统一了口径,说是他同下属一起搜救找到了她,之后交由许管家送回凌府,规避了“孤男寡女在荒山同处一夜”此类不堪流言的传播。
凌珺继续问:“可有人查出静业寺失火的原因?”
麦冬拄着下巴回想:“听说是雷劈的,说是寺里那棵大梧桐被雷击着了,火势太猛,一下子就烧起来了。静业寺烧了大半,连带周边的林子也都毁了。我那晚夜里起身,远远就看见小云山方向火光冲天,像天塌了一样。姑娘,你说那那大梧桐金色的叶子燃起红焰,会不会漂亮得特别壮观……”
麦冬思维发散,凌珺也没阻止她,只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如此说来这山火是场天灾。
但她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凌珺自幼嗅觉灵敏,调香、辨茶、识药,从不曾出错,哪怕蒙着眼,光靠一丝气味都能将百种香料药材分辨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分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火药味——那味极轻,混在夜风与烟气中,寻常人断难察觉。
但她很确定。
穗禾一回院,便听见屋中传来细碎的交谈声,顿时喜不自胜:“姑娘,你可算醒了!可还觉得难受?”
说话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滩药渍,又瞧见方桌上仅剩小半碗的药汤,立马反应过来,叉着腰将麦冬小小训了一句:“毛手毛脚。”
旋即转头对凌珺温声道:“姑娘,我再去给您把药端来。”
凌珺点点头。
穗禾又转身出了屋。
麦冬单纯性子直,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听到什么也说什么。
穗禾圆滑妥帖,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巧思,未必全盘拖出,纵是坏消息,她也能先切到委婉的角度劝慰她。
凌珺想确认那夜真相,怕其中有疏漏,这才特意留下麦冬唠。
“二妹情况如何?”凌珺又想到了那晚的景象。
“二姑娘只是受了惊,没伤着身子。”
凌珺略一迟疑,继续向麦冬发问:“那谢小侯爷怎么样了?”
麦冬并不知那夜凌珺与穗禾所见之事,答得直率坦白:“听说小侯爷伤得厉害,至今还在病床上。不过侯府对姑娘是真上心,听说姑娘高热不退,这两天遣人送来好多名贵药材。”
说到这,麦冬忽然想起自己才翻了药碗,心虚地又吐了吐舌头。
凌珺垂眸沉思。
谢淮翊伤得很重?
可她亲眼见他扶着凌玥走出火场,气息虽乱,却并无重伤之态。两人一同脱险,为何谢淮翊的伤情反而更重?
麦冬叽叽喳喳继续道,刚好回应了她的疑惑:“哦,对了,听穗禾姐姐讲,小侯爷那天是专门赶来栖梧院救姑娘的,看到姑娘还困在火场,毫不犹豫冲了进去,这才伤的那么重。”
这一句,恰好契合了凌珺此前心中隐隐的猜测。
她在山洞中昏昏沉沉,脑中却不断翻涌着,谢淮翊搀扶凌玥从她房里出来的身影。
但无论如何,她是要嫁到侯府的。谢淮翊那番举动,她自己便替他打上了补丁。
想来谢淮翊原是找她的,只因凌玥住得离院门更近,他才先救了人。那夜撞见的场景,不过是巧合罢了……
少年看她的目光太过炽热真诚,她不愿猜忌自己未婚夫。
这样一想,才能让她酸胀难安的心舒缓一些。
凌珺忽而抬眼问道:“火后可收捡到一只羊脂白玉镯?”
麦冬摇头:“没见着。”
凌珺轻叹一口气。千防万护,结果又把谢淮翊赠她的信物弄丢了。
她有些懊恼的捶捶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
凌珺念着自己至今未曾回赠过谢淮翊什么,打算趁着卧病在床休养,亲手为谢淮翊绣一条腰带。
她素来针法精妙,针脚细密如雨,绣工雅致。
这回她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缎子翻了出来,挑了一方淡曙红纹锦,底色沉稳,花纹暗织,质地柔滑如云,在光下淌着静谧的流光。她在腰带一端绣了双飞小燕,姿态轻巧,不甚张扬;在另一侧藏了两字——“同心”。针脚藏得极深,若非细看,几不可辨。
针线穿梭之间,做事向来专注的凌珺却罕见地跑了神。
襄王救她一命,她是不是——也应该给他准备一份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