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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魇 ...

  •   西次院小厨房,灶台边一口陶罐咕嘟作响,缕缕暖香随着薄烟袅袅逸出。

      阿胶在陶罐中慢慢熬化,与黄酒、冰糖、清水交融出醇厚的浓香,琥珀色的胶液浓稠如蜜。用木铲挑起,胶液立刻拉出金丝般的细线,晶亮透光,绵延不绝。

      “秋属金,主收敛。”凌珺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阿胶最讲究‘润而不滞’。得是秋深露重,用黄酒烊化七日,才能去腥养气,最合调补。”

      她一边给凌璎讲解,一边继续翻搅:“黑芝麻须炒至微裂才香脆,核桃要新剥的,不然一股油腥。枸杞若是陈的,泡水便化,入口发糊。红枣要蜜渍过,这才能中和阿胶的腥苦。”

      说着,她将炒香的芝麻、剥好的核桃仁一一倒入胶液中,又撒上蜜枣丁与鲜红如珠的枸杞,汤色愈发饱满,香气也愈加厚重。

      凌璎立在一旁,忙不迭接过木铲继续搅动,小脸被炉火烤得通红,眼睛却一眨不眨,竖着耳朵,阿姐讲的一个字也不敢漏过。

      “你很快就要搬去祖母院里,旁的暂且不提,这调养之道,必须记得清清楚楚。”

      凌璎点头如啄米。

      待阿胶糕彻底融合,二人一同将其倒入木模中压平抹匀,最后轻撒一层秋菊花瓣。淡淡菊香沁入糕中,又添几分雅意。

      “等下午脱模切片,再裹上糯米纸,我们就一块给祖母送去。”凌珺小心将木模端至阴凉处,凌璎亦步亦趋跟她在身后。

      天气虽凉,凌璎却热得汗涔涔的,刚想抬袖拭去额头细汗,便被凌珺扯住了。

      “别蹭,袖子上沾了糯米粉。”凌珺取出手帕,轻柔地擦了擦她红扑扑的面颊。

      凌珺仔细端详了她片刻。
      小丫头瘦瘦的,一张小尖脸衬得那双黑眼睛又大又亮,清澈干净,透着些许不谙世事的天真。

      凌珺却生出几分心酸:“以后你住进祖母院里,可别光想着伺候旁人,忘了照顾自己。若有什么委屈事,尽管差人到侯府给我递话。”

      凌璎乖巧地点点头:“阿姐放心,璎娘会好好伺候祖母,也不会亏待自己。”

      凌珺笑笑,心里仍不甚踏实。

      ——

      午后,凌珺算准了邓老夫人醒来时刻,领着凌璎前往慈安堂送阿胶糕。

      甫一进门,她就觉出不对。

      邓老夫人面色苍白,眉心紧蹙,整个人似还陷在梦魇未醒的神思中。

      “祖母脸色怎的这般差,是做了噩梦么?”凌珺快步上前,柔声询问。

      邓老夫人未答,只一把将她拉到身侧,捉住她的手,指腹在掌心来回描摹,像是在辨什么命理纹路,神色却越发沉重。

      “祖母?”凌珺轻唤一声。

      邓老夫人絮絮念叨:“梦……不过是场梦罢了……”

      见她神不守舍,凌珺便招呼凌璎将阿胶糕呈上:“祖母,这是璎娘今早亲手做的阿胶糕,用的是黄酒烊化七日之胶,温而不燥,养血润肺、固本培元,最适合秋后调理身子。”

      邓老夫人微微颔首,指尖捻起一片,慢慢咀嚼:“璎娘有心了。”

      她话虽是夸凌璎,目光却始终落在凌珺身上。

      一连吃了两片,邓老夫人面上方才渐渐有了血色,气息也顺了些,像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闭目静养片刻,她方才睁眼望向凌珺:“你和凌玥,随我一道去小云山走一趟。你俩的姻缘……”

      邓老夫人仿佛从方才的恍惚中骤然清醒,那双浑浊的眼中陡然亮起一抹凌厉光芒,她紧握住凌珺的手:“你与谢小侯爷的婚事已经讲定,我断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凌珺心头一跳,又满头雾水。

      邓老夫人却已继续开口:“去年你们及笄时,曾随我去小云山上香许愿,如今姻缘将成,也该去还个愿。正巧,我近日梦境颇怪,也想请慧能大师替我解解梦。”

      凌珺听罢,虽心中诸多疑虑,也不敢违拗,低头应道:“一切听祖母安排。

      三日后,祖孙三人乘车至小云山静业寺。

      正值慧能大师开坛讲法,寺中香火鼎盛,来听经拜佛者络绎不绝,车马盈门,不少朝中官员、诰命夫人也专程前来听经祈福。

      凌珺随祖母在前殿听了一场讲法,随后又去还了前愿。

      邓老夫人本是诰命出身,又长年对静业寺多有捐施。她稍作歇息,便遣人传话,请问可否一叙慧能大师。

      片刻后,一名沙弥前来回话,双手合十,恭声道:“大师早有交代,若老夫人驾临,可引至内室相见。不过旁人不便一同,还望见谅。”

      邓老夫人闻言颔首,转头吩咐:“你们先回栖梧院歇着,我见过大师便来。”

      “是。”凌珺与凌玥齐声应下。

      待祖母离去,凌珺正要往回院方向走,却见凌玥反向而行,自顾自往偏殿而去。

      若在府中,她断不会多事,可如今身在外头,她还是出声道:“二妹,你可是记错了路?栖梧院在这边。”

      凌玥停住脚步,冷冷瞥她一眼:“大姐先回便是。”

      凌珺神色不变,语气仍温和:“出门在外,还是一道行动为好。”

      凌玥见她不依不饶,愈加不耐烦,索性挑明:“方才讲坛上,我远远瞧见襄王也来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阴鸷,语气中添了胁迫:“此事还望大姐守口如瓶,切莫多管闲事。”

      话已至此,凌珺不好再劝,只得叮嘱道:“早些回来。”

      凌玥没再接话,带着自己的贴身丫头径直离开。

      凌珺眼看她走远,方才转身往栖梧院去。

      穿过一处石拱门时,一个小僮猛地自侧旁闪身而出,吓得凌珺脚步一顿。

      她定睛一看,那小僮生得面熟,旋即想起,是谢淮翊身边的小僮。

      那小僮立刻作揖赔礼:“得罪得罪,吓着凌大姑娘了。在下春生,是谢小侯爷跟前伺候的。”

      凌珺稍稍敛容:“可是小侯爷有事?”

      “我家小侯爷托我来问,是否方便与姑娘一叙,他在那边候着的。”春生朝一回廊石墙后一指。

      凌珺循声望去,果然见墙后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日相见草草收尾,后来谢淮翊也没再给凌府递过消息,凌珺怕他真有什么要紧事,稍一犹豫,还是点头应允。
      她嘱咐穗禾在回廊外候着,自己走了进去。

      石墙后是道封死的小巷,松影间,只站着谢淮翊一人。

      早在法会散场时,谢淮翊便远远瞧见邓老夫人同她们姐妹与沙弥说话。见那沙弥只引走了老夫人,他猜到凌珺会回栖梧院,便抄近路来等她。

      凌珺走近,盈盈一礼:“小侯爷安好。”

      谢淮翊下意识想伸手扶她手肘,又觉不妥,抬起的手又自觉放下,低声道:“鸢娘,不必同我这般生分。”

      凌珺笑了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小侯爷,真是巧。”

      “鸢娘,唤我云舟。”谢淮翊眼底露出一丝固执,语气也格外认真,“不巧,我是特地来小云山见你的。”

      凌珺怔住,霎时没接上话。

      谢淮翊察觉自己说话太急,忙补了一句:“是我孟浪了,鸢娘莫误会……我接连给你写了几封书信,见你一封未回,心里惴惴不安,怕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更怕还有什么误会,才想着当面问个清楚。”

      “信?”凌珺眼底浮出疑惑。

      她脑中飞快转过无数念头,几乎瞬间便有了判断——多半是柳夫人从中作梗,信从谢府送入凌府,若不落入她手中,怎会一封未至?

      她心头泛起怒意。
      这门婚事本就是柳夫人极力促成的,如今婚事落定,她却又暗生横枝,想让她同谢淮翊生出嫌隙。
      是见她真得了谢淮翊几分情意,便又起了不甘?
      真是见不得她过一天安稳日子!

      谢淮翊见她神色瞬变,便猜到那些信恐怕一封也没落到她的手上。

      凌珺轻声道:“小侯爷……”
      她将头低了几分,避开他的目光:“云舟,对不住,应是凌府中人行事不周。”

      她未提及柳夫人。
      她不愿在出阁之前,便将自己在凌府孤立无援的处境全盘托出。
      那样的坦白,不过像一只无处栖身的猫,刚见着个不知善恶的生人,便迫不及待地翻出柔软腹部,任由人伤。
      她并不清楚谢家到底摸清了她几分底细,只怕自己这点薄面,倒更像笑话。

      不过江夫人并非泛泛之辈,早将凌府上下打探得一清二楚,又将凌珺的境遇同谢淮翊一一剖析。
      谢淮翊从小被捧着长大,不识疾苦,性子也粗枝大叶,江夫人怕他一不留神,说错一句话,便伤了一个孤女的心,走前才教导过他。

      此刻他回过神来,见她眼神躲闪,便知自己方才那番话太急太重,悔意更深。
      “鸢娘,我……我方才真的不是在兴师问罪,只是心里不踏实,才会问你。你谅我这人性子直,讲话也不经大脑。若惹你不高兴,我可以改的!”

      “云舟,我没不高兴。你的性子挺好的。我喜欢直来直去的人。”凌珺抬眸,直直望进他眼中。
      “我不喜欢虚与委蛇。”

      她眼神干净,语气分明,毫不推诿。

      谢淮翊听了这话立时又高兴起来,随即郑重道:“鸢娘,不管你在凌府日子怎样,但你放心,只要你嫁给我,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凌珺本是防备极深之人,此刻听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心头也微微一动,连先前筑起的高墙,也不觉卸了几分。

      她注意到谢淮翊的目光落在她鬓边发簪上,想起他曾赠的那支花簪,不愿两人再生出隔阂,便开口解释:“云舟,你赠我的花簪我很喜欢……只是抱歉,不知道是不是被手脚不干净的人偷拿了。”

      谢淮翊也听说过凌四爷屋里那场闹剧,知道她屋里的妈妈也换了一个,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簪子你喜欢就好,丢了也没事,下次我一定给你挑根更好看的。
      “鸢娘,你不要总同我道歉,我们之间不应如此见外。”

      说罢,他蓦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包着锦布的小物什:“我娘知道我今日要上山见你,怕我又不会说话不会做事,特地叫我把这只镯子给你……这是我们谢家传给媳妇儿的。”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镯,通体无杂,如一泓新雪凝就,细腻润泽,油性老熟,堪称玉中极品。

      真把东西递出去,谢淮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眼,耳根微红。

      倒是凌珺,坦然接过那镯子,声音清朗:“谢谢侯夫人。”

      谢淮翊想找话再多说几句,同凌珺再多待一会儿。春生忽地站在后头,朝他比了个口型。
      “有人来了。”

      凌珺也察觉到动静,神色一收。

      谢淮翊心知不便再逗留,与她轻声道别,先快步出了石墙。

      刚过转角,便听到一道磁沉的声音——

      “谢小侯爷怎么在这儿?”

      来人负手而立,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仪态雅正,笑意温煦,眼底却似深潭静水。

      谢淮翊拱手一揖:“参见襄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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