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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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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相会的第二日,安澜侯夫妇便亲自带着聘书上门纳吉。
凌珺与谢淮翊的婚事,算是正式定下了。
安澜侯特意请高人算了黄道吉日——下月十八纳征送礼。
江夫人许下凌珺的喜服与头面由侯府全权张罗,更是亲自指定盛京“天衣阁”与“天工楼”制作——一为天下第一绣庄,一为宫工御用之首。
安澜侯与凌老爷相谈甚欢,凌四爷坐在一旁也笑得合不拢眼。
这天,凌珺乘车前往天衣阁订制喜服,没想到凌玥也被塞上了马车。
凌四爷站在马车下,抖抖袖袍,讪笑道:“正好给你二妹也定一身,下次拜见襄王与贵妃时穿用。”
天衣阁绣娘多但出量少。布料极讲究稀贵,手艺繁复,一件嫁衣需数月才能完工。除嫁衣与官服外,也就只为达官诰命定做常服,寻常人家根本排不上号。
凌珺只客套地微笑点头,并未接话。
父亲偏心二妹,铁了心要蹭她沾光,她除了接受又有什么办法呢?
等到了天衣阁,凌珺和凌玥饶是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由暗暗咂舌。
楼阁层檐叠榭,雕梁画栋处皆饰花鸟团寿之纹,厅中设帘如云,香雾缭绕,似有兰麝之气。四壁俱是缎绸锦匹,织金嵌银,光色流转,衣香鬓影,宛如仙阙。
二人正自惊艳间,门帘一动,两个小丫鬟簇拥着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妇人款款而入。
原本引路的绣使与衣婢忙不迭俯身行礼:“苏绣掌。”
苏绣掌年不过三旬,鬓发如墨,容貌丰艳而不失雅致,眉眼间却自带一股内敛锋芒。
她一见到凌珺,面上顿现几分笑意:“凌大姑娘来了?”
她径直迎上前,亲昵得拉住凌珺,像长辈又像故交,说话爽利:“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快随我去后堂量衣。”
凌珺与凌玥皆是一怔,就连绣使也显出一瞬诧色。
天衣阁的苏绣掌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说她已多年不亲自接客,怎会为她亲迎?
凌珺只以为是侯府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并未深思。
苏绣掌挽了凌珺的胳膊往后堂而去。
她举止自然,落落大方,却从始至终都没瞥凌玥一眼。
凌玥正要跟上,被身旁的绣使伸手轻拦:“凌二姑娘请随我这边来。”
后院一间雅室中,苏绣掌佯嗔道:“凌大姑娘可让我好等。布料早就备下,全是近月新贡之上选,姑娘可要挑仔细了。”
说话间,几名仆从已抬着匣箱而入,将十余匹锦缎逐一陈于木架之上。
华光泼洒之间,纱罗轻浮如云,鸾羽织金照人,红缎染日,满室灿然。
凌珺忍不住伸手抚上其中一匹——
“这是……天蚕丝云缎?”
“正是。”苏绣掌笑意不减,素手轻轻掀起那匹云缎,姿态自然,仿佛轻捧了一汪水光。
“是侯府的意思?”凌珺怔怔地问。
苏绣掌脸上浮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是姑娘未来夫君的意思。”
凌珺耳根微烫,那抹羞红从颊侧直蔓至耳后,连脖颈都泛起微妙粉晕。
苏绣掌偏头看她一眼,笑意越发深,她一边打量着凌珺身形,一边轻点布料,动作娴熟老道,挑布配色皆极见眼力。
凌珺羞地几乎不敢看她,只顺着苏绣掌的意思不断点头。
不怪她没主见,苏绣掌这位“盛京第一绣娘”的品味审美当真是掐尖的。
“姑娘,我先替你量身。我这儿有几件定式成衣,可先试穿一二,式样细节后头再敲定。”苏绣掌道。
凌珺又点了点头,脱去外裳,只着中衣与衬裤。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有一个人正在静静地看着她。
周景珩坐在一张檀木圈椅上,手中茶盏已凉,目光凝定在那道纤柔身影上。
她身上的中衣轻薄,勾出方方长开的身段,曲线别致玲珑,海棠红抹胸在素绢下隐隐可见,平添几分俏丽。
量身的红绳轻绕过她的肩背、腰线、腕际,在她肌肤上略略一顿,便仿佛掀起一阵柔波。
那中衣似是短了些,双臂举起时,衣角向上抻去,露出一截纤细腰线,恍如德化白瓷般细腻光滑,晃得他心神俱颤。
周景珩喉间微动,强自按捺心中燥热,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杯中清茶却难凉意动。
可他的视线却不肯挪开半寸。
苏绣掌将数匹锦缎匹在她身上,时而别针,时而打量,衣襟、袖摆、领边……一个女子的嫁衣轮廓在她手下渐渐成形。
凌珺羞怯地瞟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肤如玉脂,眉目温婉,着红衣而风韵自生,一颦一笑皆是待嫁新妇的娇羞。
那一刻,镜中镜外,皆有人为她怦然心动。
量完身形,苏绣掌又取出册页和花样,细细为她讲解刺绣样式、袍裙形制等。
两人逐一敲定细节,待回神时,竟已过了两个时辰。
苏绣掌合上册子,莞尔一笑:“待嫁衣绣成,我会派人来请姑娘试身。若有不合处,我可随时调整。姑娘若有别样喜好,也尽可遣人传话来。”
凌珺了然点头,以为这便是了结。
哪知苏绣掌却又命人抬上几匣五光十色的布料来,箱盖一揭,宛如春光乍泄,锦霞流淌。
凌珺怔愕抬眸。
“姑娘夫君的意思,是要再为姑娘裁几身新衣做常服。”苏绣掌笑意盈盈。
那布料有金丝银缕的蜀锦,也有江南水乡细腻温润的缎纱,每一匹皆光泽明艳,纹样精巧,春日桃李、秋夜霜叶,四时花色应有尽有。
凌珺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哪能不爱漂亮衣服?
她生了张明艳的芙蓉面,却常着素色衣裙,样式也端方朴素。
一为讨邓老夫人欢心,二是从不愿与凌玥争奇斗艳,那只会给她惹来更多祸端。
此刻,望着那一箱即将为她量身而裁的华服,凌珺咬着唇,眼角眉梢到底没藏住喜色。
周景珩立于帘后,看着她灵动丰富的表情,原本寡淡的唇角也不自主勾起笑意。
待凌珺脚步飘飘地离开天衣阁,已经将近日暮。
苏绣掌掀起帘幕,步入暗室。她并未行礼,只是轻轻一笑:“襄王殿下,好眼光。”
周景珩正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什么,闻言抬眸:“苏绣掌眼光也确实很好。”
苏绣掌落座,自顾自斟了杯茶:“不过侯府那边,殿下如何打算?侯夫人的嫁衣,苏某可得有个交差。”
她饮茶垂眸时,余光扫见那是一封刚拆的信。
“照凌二姑娘的身段裁就好了。”周景珩将信折起放回信封,语气淡淡,“会刚好合适的。”
苏绣掌微怔,眼底一闪而过的讶色。
她没有深究,识趣地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周景珩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方才将那封信推入案上的烛火中。
火舌瞬间爬上纸角,如一头贪婪的妖物,舔舐着信纸的每一寸,迅速焚至指尖。灼烫的热浪扑面,他却像感知不到疼似的,连眼都不眨一下。
那封信,是谢淮翊写给凌珺的。
一封又厚又长、情意绵绵的情书。
里面藏着周景珩从不知晓的过往。
谢淮翊早在姑苏便与凌珺相识。只是显然,凌珺已将这个儿时玩伴忘了个干净。
信中,字字缱绻,句句剖白。
从阐明自己心意,到逐一解释自己近几年荒唐传闻,就连日后成婚的细节都安排得妥当。
细细碎碎,又直白热烈,少年的情意如海潮/喷涌。
周景珩看完,只觉喉头一阵铁锈味翻涌上来。
不是恶心,是嫉妒。
压在骨子里的、黏稠浓烈的妒意,几乎要从皮肤下渗出来。
明明那封信已落入他手,再没让凌珺看见的可能。
他却仍然嫉妒得发疯,凭什么谢淮翊能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将心意倾尽纸上?敢写,敢送,敢许。
周景珩将那沓信纸推得更近烛芯些。
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烧得飞快,纸张卷起黑边,发出“噼啪”的响声,他的手笼在一片红光中,映出仇恨的黑影。
他想起方才凌珺身披红缎的娇媚新媳样,想到她望着铜镜心中真真所想的那个人,就恨不得冲上前去撕碎那身红绸。
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毕竟——这将是她同他的婚服。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想起了他上一世心肠歹毒、又愚蠢可笑的王妃凌玥。
嘴角慢慢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谢淮翊和她,不正是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