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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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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珺从未见过眼前这位男子,但只一眼扫过,便认出了他腰间二十銙玉带、圆领袍上金绣五爪龙纹。
但现在这时段出现在凌府的亲王,不肖说,这人只能是襄王周景珩了。
她赶忙上前福身行礼:“臣女凌珺,见过襄王殿下。”
周景珩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凌珺心中满是狐疑,襄王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菊圃?她正要招呼丫头,却赫然发现四周空空荡荡,连她最信任的大丫鬟穗禾也不见踪影。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咬牙,几乎立时明白,这是柳夫人的手笔。
明明她已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柳夫人仍不肯罢休,竟设下这样的局,想她与谢淮翊孤男寡女共处,再无转圜余地。
如此一想,倒也不奇怪襄王为何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柳夫人应是害怕自己到嘴的金龟婿飞了,自然也会想方设法替凌玥制造独处机会。
只是,凌玥呢?
周景珩似乎察觉她心中所想,解释道:“凌二姑娘身体不适,孤只与她寒暄了几句,她便告辞回房休息。孤本欲往拜访凌阁老,不料途中小厮走散,误入此间,多有冒犯。”
他声音不急不缓,措辞讲究,礼数周全,让人难以生出敌意。
凌阁老,正是她的祖父凌老爷。
凌珺心中微动。虽对眼下局面暗自警惕,但她也不能把襄王一个人撇在这儿:“祖父此刻应在澄心斋,臣女引殿下过去。”
“有劳大姑娘了。”
日头尚浅,周景珩身量颀长,即便他与凌珺拉开一定距离,斜斜落下的影子也能将她的身躯完全笼罩吞噬,压在一片暗影中。
凌珺心头一阵发毛,连脚步都变得飘忽。
周景珩似有所察,非常体贴的错开半步。
凌老爷好曲径通幽处,书房澄心斋修在府邸东南角。通往那里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穿过竹林小径,另一条则需绕湖沿石路而行。
竹林小径开口在人影匆忙的前庭,凌珺没打算亲自将襄王殿下引去书房,只想快点遇见个可靠的下人换他带路。
但她带着襄王从菊圃一路到了前庭,途中竟是一个人也没碰见。
她看着前方那条幽深曲折的小径,心中不断打鼓。她不甘心地悄悄打量四处,平日人流如织的热闹前庭竟真是空无一人。
周景珩非常耐心地跟她身后,对她悄悄放慢的脚步也恍若未察。
凌珺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温和平静的目光,讪讪地笑。
她总不可能让不识路的王爷一个人找过去吧,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莫急,穿过前方竹林,便可抵达祖父书房。”
周景珩淡淡地点点头,示意她引路。
凌珺心跳如擂鼓,但还是带头踏入了小径。
踏入竹林不过数步,凌珺便觉四周骤然一静。
风声低回,竹影婆娑,空气中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
小径幽谧狭窄,石板上斑驳着光影,仿佛随时要将人吞没。
凌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剧烈的烦躁与不安,就如飞鸟撞入密不透风的竹笼。
又是那股强烈的被人窥探的感觉。
那目光冰凉又炙热,像一只无形的手,沿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细细摩挲。
她修长的后颈仿佛被人用指腹捏住,揉搓滚动,令她毛骨悚然。
她额头渗出细汗,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想要拔腿狂奔。
“噗通——”
她脚步漂浮,脚下一绊,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向前跌去。
但想象中落地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从跌倒边缘稳稳扶起。
她方一站定,那双手便迅速收了回去,克制、守礼。
凌珺喘着气,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惊惶,回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和煦,他笑了笑:“孤很可怕吗?凌姑娘似乎很怕孤?”
凌珺连忙摇头。
周景珩环顾四周,淡淡道:“这里幽僻清静,孤男寡女,确实易生误会。姑娘放心,若有旁人撞见,孤自会为姑娘澄清,不让旁人有任何妄议。”
凌珺腰间依然残留着那抹温热。
她有点不自在,但不敢表现出来,脸也燥得发烫。
大抵是周景珩周身气场给她的感觉太过温煦,她心头那抹莫名的阴冷与惶躁悄无声息地被安抚下去。
她敛了敛神,福身一礼:“多谢殿□□谅,方才失仪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周景珩含笑颔首。
凌珺走在前面继续带路,那种不适的感受退却,心中松快,脚步也平稳自然如常。
她想着今日三番两次的幻觉,只疑心是昨晚没睡好。议亲一事萦绕心头,她昨夜辗转反侧,几乎整夜未眠,从早上起来脑子便有些恍惚发懵,不清明。
但她并未察觉到身后男人的动态。
周景珩缓缓摊开了方才扶她的手掌。
那是一只修长如玉的左手,骨节分明,指腹与掌根有浅浅薄茧,青紫色的血脉在白皙的皮肤下穿行。
这手适才触碰过她柔软的腰肢,独属她的香气在他渐渐发烫的指尖蒸腾。
周景珩随手摘下落在袍袖上的竹叶,薄薄的青色竹叶边缘却异常锋利,他在那一刻想用叶片划开他左手的静脉,让她的气息彻底溶进他的骨血里。
他真是,想她想的发狂了。
片刻后,他便随手丢掉了那枚竹叶,左手握拳负在身后,五指并没有收紧,手心像是在虚空中小心包裹着什么。
会吓到她的。
就像他方才毫不收敛,就会吓到她的。
他厌恶她上一世惧怕又黯然无光的眼神。
但刚刚,她看他的眼睛依然是亮晶晶的,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有点怯意,眼波流转,漂亮得很。
这样很好,只是这样一个灵动狡黠的目光就是他上一世抓心挠肝求而不得的东西了。
慢慢来,这一世,他们会有很多时间。
周景珩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清浅的目光却在她身上流连。
她的耳骨后有一颗血红的痣,隐在云鬓间,随着她的步伐跳跃,若隐若现,那地方敏感的很。
她的脖颈雪白细长,他几乎刹那就能回想起那些意乱情迷夜晚泛滥的吻痕。
可她现在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走在他前面,对他所有的龌龊心思一无所知。
如今的她还只是个少女模样,而非记忆中丰媚的少妇。
她在哼歌,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尾音微扬,不太成调,但很好听。
她的后脑圆润,腰肢细软,裹在青色纤裙里,像空谷中含苞的幽兰。竹林中风澄澈干净,她的脚步也很轻盈。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胸口上、心尖上。
可惜没一会儿,便到了藏书阁。
凌珺回头望了一眼,确保他依然跟在自己身后,便走上前去叩门。
开门的是老仆昌叔。
“昌叔,襄王前来拜访祖父。”
昌叔目光扫至她身后的人影,忙不迭迎上来拱手请入。
凌珺也顺势躬身告退。
送完襄王,凌珺才算彻底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厢房。
穗禾竟还没有回来,不知道被支到哪儿去了。
倒是拿着鸡毛掸子、杵在窗边看麻雀的麦冬听到了她的声响,立时眨巴着眼睛围了上来。
凌珺乜了她一眼,大清早还把小侯爷骂的猪狗不如,这会儿又八卦上了。
麦冬嘿嘿一笑:“我这不看小姐神色挺轻松嘛。”
隔壁屋子的凌璎听见了动静,也赶过来探问。
凌珺望着这霎时围上来的一圈人,有些头疼,只想先坐定歇口气,再细说。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指尖一空,脸色倏然一变。
——谢淮翊赠她的簪子不见了。
——
“祖父,你可要替玥娘做主。”凌玥捧着铜镜哭的梨花带雨,“定是有人害我!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竟让我在殿下面前失仪。”
凌老爷刚送走襄王,知道凌玥今日相看出了岔子,立刻赶来澹月居探看。
他看到凌玥本来娇媚的脸蛋上长了红疹,再听说她今日在襄王面前腹痛难忍不得不借口回去休息,眉头顿时锁紧。
柳夫人更是搂着女儿哭得肝肠寸断:“我可怜的儿。”
凌四爷也心疼不已,心急如焚:“可否查到什么线索?”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忽然捧着早上炖的燕窝疾步进屋,扑通一声跪下:““薛大夫方才验过姑娘近日饮食,问题就出在这碗燕窝上——有人在里头掺了白及粉!”
众人皆是一惊。
凌玥对白及严重过敏,这在凌府早非秘密,因此府中多年未进此物。此番中招,显然有人有意为之。
凌玥身边伺候的房妈妈站出来道:“老爷,奴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凌老爷不耐烦冷声道:“讲。”
“今早奴去厨房,无意间撞见五姑娘在里头。原本以为只是巧遇,便没多想。可回来后,听大姑娘房里的龚妈妈说,几日前曾见五姑娘偷偷磨粉,那药材似是白及。不若把龚妈妈叫来问问?”
五姑娘正是凌璎。
凌四爷当即吩咐:“立刻传人来问。”
龚妈妈一进屋便跪倒在地:“奴有罪!前日确曾看见五姑娘在屋中磨白及,只当她是在学药理,并未深想,怎料竟会闹出这样的祸事……都是奴疏忽!”
龚妈妈一边磕头,一边道:“五姑娘磨的不多,奴记得那白及还剩一小块,应是藏在五姑娘床褥底下。”
凌玥一边啜泣,一边伏在母亲怀中,声音哽咽:“祖父,爹娘……你们可要还我一个公道!”
凌老爷看着眼前的闹剧,揉揉眉心:“去西厢房看看。”
凌四爷住在凌府西次院,西厢房南北两间由凌珺和凌璎姐妹分居,原是一体之屋,后来设了木门隔开。而凌玥住的澹月居却是西次院单独开的花园旁别居。
凌珺早听见澹月居动静,再瞧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这里来,心中顿觉不妙。
她带着凌璎等人迎了出去,端然施礼:“祖父、爹、娘,不知此来,所为何事?”
柳夫人未等开口,眼圈已红,指着凌璎质问:“璎娘,玥娘平日待你如何,你怎忍下此毒手?”
凌璎一脸茫然,只能喏喏应道:“不知母亲所谓何事?”
“还装!你明知玥娘对白及过敏,居然在她的燕窝里下药!”
柳夫人话锋一转,语气决绝,“看来没证据你是不会认的。来人——给我搜她房里,看那白及藏哪儿去了!”
凌璎闻言愣住,凌珺已一步上前拦住:“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