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窥伺 ...
-
“凌姑娘!”
凌珺刚跨进正院,便瞧见廊下一抹鲜衣少年身影倏然而至,走路带风,靛青袍角翻飞。
站定时肩背绷得笔直,宛如晴空下一柄新出鞘的佩剑,锋芒毕露。
正是小侯爷谢淮翊。
他一见凌珺,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喜色,脚下不由自主迈出几步,侯夫人眼明手快,在他后背暗拧了一把,这才勉强定住。
凌珺迎上前,盈盈一福:“小侯爷安好。”
她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正堂。屋内仅有安澜侯夫人江氏、小侯爷、柳夫人与几名随仆,并未见到二妹凌玥与那位襄王,应是柳夫人有意安排错开。
她转向江夫人,又行一礼:“侯夫人安好。”
“母亲安好。”
江夫人见凌珺面色红润、皮肤白净,再瞧她身形挺拔、骨肉匀称,纤巧灵动却不失丰盈,真是越看越满意,说话都是含着笑:“好好好。”
柳夫人立在一旁轻嗔道:“鸢娘还是这么客气。咱们府上的菊圃正值花期,不若带小侯爷去走走?菊花茶微寒清热,我瞧着小侯爷热得冒汗,鸢娘正好给小侯爷泡一壶解解暑。”
说罢,又亲昵地挽上江夫人的手臂,笑靥如花:“咱家鸢娘,泡得一手好茶。江姐姐,好久未见,咱俩也正好叙叙旧。”
一口一个“鸢娘”,唤得极亲热,仿佛真心将她当成了掌中珠玉,推心置腹地向未来婆婆推销。
江夫人听了,目中笑意更浓,微微颔首。
凌珺知道这是要让她和小侯爷独处的意思,她本以为婚前两家定守礼法,断无此机,但长辈既然有意安排,她也只能应下。
这是两人自议亲以来的第三次相见。
初见时隔着条河,只匆匆对望。
第二次在宴席上,中间还隔着几个人,俩人没说上几句话,小侯爷耳根便烧透了,哪里像传闻中风月场里的浪荡子?
她未曾全信传闻,但也不敢尽信他那日的腼腆。
今日这第三次,便要并肩而行,近身相对了。
凌珺暗自思忖,倒也好,就算借此一探小侯爷深浅了。这些年,她身在暗流汹涌的偌大凌府,步步维艰,好不容易找到些许平衡,如今又要换至侯门,若能摸清底细,也能早做准备。
凌珺引着谢淮翊往菊圃亭中行去。穗禾快步先行,备好茶具与几样秋日点心,便悄然退下。
菊花香馥郁盈人,凉风吹拂,花影摇曳,正是好景。
凌珺静静铺展茶盏,取水温壶,沸水润茶,白瓷碧水之间,蒸腾起细细白雾,如烟如绡。
谢淮翊站了一瞬,想坐到她身旁,却在临近时一顿,转而坐到了她对面。
刚落座便又在心里懊恼,这般规矩,会不会显得太生分了些?
他在心中快速筛选斟酌着话题,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嘴里忽的冒出最直白的一句:“凌姑娘,我心悦你。”
凌珺手中动作一滞,竟未料他如此直率。
他以为凌珺不信,忙补充道:“凌姑娘,这门婚事是我求母亲讨来的。”
凌珺微微一怔。
倒不是因为谢淮翊的话,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陡然攀上心头。
她忽地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窥伺的目光仿佛密不透风的蛛网自虚空悄然张开,一寸寸收拢,将她牢牢囚困。
细密的蛛丝缠上她正在泡茶的手臂,一圈圈盘上她的手腕、指尖,让她动弹不得。
凌珺蓦地抬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空荡荡的,只有菊圃角落立着的三两名侍从。
清风吹过,菊花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一切静谧如常,仿佛方才那种窒息感只是她的错觉。
谢淮翊见凌珺神色异样,心下一慌,以为自己直白冒犯了她。他素来不将外界流言放在心上,如今却头一次懊悔自己在外狼藉的名声,怕她将自己认作见异思迁的登徒子。
他忙不迭开口解释:
“凌姑娘,莫误会——外面传我的那些闲话,十有八九是胡编的。”
他急道:“我上个月在明月楼打架,绝不是为讨‘红颜知己’欢心。我根本就没有‘红颜知己’。我……是为救人。”
谢淮翊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那日,有几个权贵子弟强逼姑娘卖艺陪酒,我瞧不过眼……便动了手。”
话到此处,他又觉得不够,急着补充:“我没,没常去明月楼!更没在那押过妓!不,应该说,我从没在任何青楼做过那等事!
“我清清白白的,凌姑娘你信我!那明月楼里有小姑娘做绢花绣帕,我刚来京城就被一个小姑娘在门口强拉着买过几回,我见她们可怜,才顺手买的……”
他越说越乱,像是被困在自己编织的罗网中:“那些绢花我都拿回去赏给府里的嬷嬷和侍女,我……我从没给外头女子送过绢花,也没送过花。绝不是他们说的轻浮……”
谢淮翊一桩事接一桩事胡乱地往外倒着,每一桩似乎都能扯出更多需要解释的荒唐处,越解释似乎越坐实他风流公子的名声。
他一向机敏,口齿伶俐,母亲曾笑骂他胡说也能说得熬有其事。但今日不知为何,脑子一团浆糊,越急越乱,三寸不烂之舌也哑了火。
凌珺嘴角含笑,将泡好的茶递给谢淮翊,温声道:“小侯爷润润嗓子罢。”
自她方才抬头后,那股如芒刺背的窥伺感便迅速退散了,她也安下心来,静静听他说话。
谢淮翊一口饮下半盏热茶,腾腾热气熏得脸颊发烫,恨不得能立刻遁地逃脱,根本不敢看她。
他喏喏道:“凌姑娘,煮的茶……真好喝。”
这一句笨拙的称赞逗得凌珺发笑。
“承小侯爷夸赞。”
谢淮翊鼓足勇气抬头,目光灼灼:“鸢娘……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未见她反感,他眼中顿时一亮,随即郑重道:“鸢娘,我是真心喜欢你,绝无半点轻慢。我那些过往,回去定当详列成书信,逐一向你解释清楚。往后再不行荒唐事,你不喜之事我也断不再做。我对你,绝非见色起意,我们此前……”
他停顿片刻,像是怕自己又乱了阵脚,索性干脆利落道:
“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若有幸得你应允,今后我一心一意,只护你一人,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说罢,他小心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轻轻打开,一柄金镶碧玺芙蓉簪静静躺在绒垫上。
碧玺雕作盛放芙蓉,花瓣层叠如真,纤巧雅致,隐隐泛着温润光泽,像极了春日的第一缕晨光,其上栖着一只蝴蝶,似欲振翅而飞。雕工极细,一眼便知是匠人心血之作。
谢淮翊取出簪子,神情庄重:“鸢娘,可愿与我结发同心?”
凌珺一时竟有些怔住。
她无法判断少年方才每句话是否句句属实,但此刻,他眼中的赤诚炙热是半点作不得假。
她望着那枚簪子,绯红自雪白的脖颈一路往上漫,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略一偏首,默许他替她簪上。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更强烈的窥伺感骤然袭来——
那目光中带着森寒的妒意与深恶,像毒蛇吐信,蓄势待发。
凌珺心头一凛。
谢淮翊正小心挑着角度,尚未簪上,一名小厮便疾步冲入亭内,悄声在他耳畔说了几句。
谢淮翊面色陡变,回头望向凌珺,眼中满是歉意:“鸢娘,抱歉,家中忽有急事,我得立刻赶回去。”
凌珺见他神色慌张,自知事态紧急,连忙道:“小侯爷快去吧!”
他一边应声,一边将簪子塞入她手中,匆匆道:“鸢娘,往后叫我‘云舟’便好。”
言罢,便风风火火离去。
凌珺低头看着手中的花簪。
心中微松了一口气。
似乎因为谢淮翊离开了,那股压抑的目光也随之散去。
今日这场相看,算是草草收了尾。
凌珺起身正欲回屋,却在菊圃小径尽头,倏然瞥见了一道静立的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轩然霞举,一袭云缎团龙袍随风微猎,看似温雅,却透着山岳无声的矜贵。
凌珺脑中只留下一句旧诗。
积石如玉,列翠如松,郎艳独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