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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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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天色未明,远山仅露出些微灰白,如鱼腹轻翻。
凌府深院,草木正盛,菊花含露微垂,幽香冷冷地氤氲在空气中。
凌珺穿着一袭月白衫裙,蹲在花圃边,手执玉瓶,正细心收集花瓣上滚落的晨露,随侍的小丫鬟麦冬在一旁打着灯笼照明。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清寂。远处澹月居的灯火蓦然亮起,丫鬟小厮穿梭不停,竟是天未亮便闹将起来了。
“是二姑娘那里。”麦冬小声道。
澹月居是二姑娘凌玥的院子。
凌珺和凌玥两人同是凌四爷所出,但待遇却天差地别。凌珺出自早逝的嫡妻沈氏,凌玥之母柳氏原为宠妾,沈氏一死,凌四爷便迫不及待将她扶成正室,自此得势多年。
麦冬不经意瞥见两个小厮抬着一只覆着红绸的长木箱进了澹月居,眼神立时变了。
“又是好东西。”她嘀咕一句,目光落回自家姑娘身上。
清风拂起凌珺耳旁一缕碎发,又叫她抬手拢到了耳后,额上细汗未干,映得肤色愈发雪白明净,已然忙碌小半时辰了。而澹月居那边却有人捧茶送巾、前呼后拥。明明自家姑娘才是嫡长女,麦冬不由心中发酸。
今日可是大日子——襄王与安澜侯府的小侯爷皆要登门拜访。前者,是二姑娘的准姑爷;后者,则是……她家姑娘的“良配”。
看门第,两家皆是高门贵胄;可论人品,俩位姑爷名声却是天壤之别。
襄王周景珩,虽为才人所出,但由宠冠后宫的凌贵妃抚养长大,也是她名下之子,天资贵重,行事清朗,如月在天。凌贵妃欲与娘家结亲,便钦点王妃出自凌家。
凌家这代阳盛阴衰,前面几房接连生的都是儿子,到了凌四爷这儿才生下了两个闺女。二房的三姑娘虽也是适嫁的年纪,但是个庶女,王妃自然只能在两位嫡女中挑。
凌四爷向来偏心,将这桩金枝玉叶的亲事许了凌玥。
至于安澜侯府的小侯爷谢淮翊,虽是独子,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上个月才又传出在青楼为争妓子打架斗殴的丑闻,官司差点扯去宗人府。斗鸡走马,风流成性,旁人避之不及。
为攀附侯府,凌四爷竟擅自将凌珺许了出去。
凌珺和麦冬大清早采露,并非闲情雅致,而是为了侍奉刚从小云山礼佛归来的邓老夫人。
麦冬愤愤地嘀咕:“定是那柳夫人又在四老爷面前吹了耳风。姑娘,这门亲事万不能认了!老太太昨儿才回来,定还不知此事。您是她心尖尖上的人,咱今日采了这菊露,给她老人家送去,求她出头做主退了这桩婚就是……”
“麦冬,慎言。”凌珺拧眉打断道。
麦冬张了张嘴,不情不愿地闭上了。
凌珺见她不服气的模样,心中却是一叹。
她早不是麦冬那般单纯天真的小姑娘了。她心里清楚,这门婚事绝不是父亲继母头脑一热定下的,而是整个凌府再三权衡的定策。
邓老夫人昨儿回来,推说礼佛归来疲惫,头风发作,未允她请安,便已是无声的表态。
凌珺清楚自己的婚事已成定局,只是她想再借机谋求一点别的东西。
凌珺再抬头,却见薛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进了澹月居。她的眉心微动,虽心有疑惑,但对于凌玥的事她向来不想深究。
她低头查看玉瓶,轻轻摇晃间,瓶口泛出一圈晶亮涟漪。
她起身道:“差不多了,去见祖母吧。”
——
慈安院内。
暖阁中,火炉轻燃。
银壶中水声微沸,一缕缕蒸气袅袅升腾,药末在沸水中翻涌开来,如同微云散漫。
凌珺捻着细匙轻轻搅拌,汤色渐转微青,茶香氤氲,隐隐透着一丝菊露清寒,又裹着生地的温润、百合的幽甘,温润了整个屋子。
她将茶汤倾入瓷盏中,双手奉到邓老夫人案前:“听闻祖母近日头风作痛,菊露养血息风,最宜舒缓。”
邓老夫人眉眼肃穆如菩萨,望着眼前乖巧的孙女,心头仿佛被针轻轻扎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她接过茶盏,抚着温热的瓷壁:“鸢娘有心了,只是——今日是你与谢家小侯爷相看的日子,还是快些回去梳妆罢,莫误了时辰。”
鸢娘是凌珺的乳名。
凌珺盈盈一笑:“日头尚早,孙女已备妥衣裳首饰,算好时辰。祖母身体违和,孙女儿怎敢只忙自己的事,还是前来看看最紧要。”
说话间,她取出绒垫垫在老夫人腕下,指腹落点如羽,轻搭脉息,神情专注。
凌珺身旁的纪妈妈原本出身医门,因惹了人命官司得凌珺生母护佑,从此留便在其身边伺候,凌珺耳濡目染也通了医理。邓老夫人的身体近几年在由凌珺调息。
“祖母气血稍虚,偶有风邪侵络,无大碍。只需静养,孙女调制几味食膳,日日温补,便能渐渐复元。”
她收回手,温声宽慰。
邓老夫人眼角微涩,抚着凌珺柔顺的发顶,轻叹一口气:“到底是祖母欠了你。你放心,嫁妆之事,祖母自会为你亲划,多的便从祖母私房里添出,定叫你风风光光嫁出去,不让侯府低看了你。”
凌珺抬眸,目光澄澈如洗:“祖母何出此言?自孙女随父亲迁至盛京,便蒙祖母处处照拂,孙女心中感念无已。”
老夫人听着这声声温软懂事,心中更觉疼惜。
凌珺余光瞄到邓老夫人难得心软,心知时机到了,一边细心收拾药壶茶盏,一边轻声道。
“孙女近日思量,待出嫁后,怕是不能日日侍奉祖母。璎娘身子大好,性子恭谨,且懂些医理,不如让她搬来慈安院中伺候祖母,既得祖母教诲,又能安心调养。”
这话说得妥帖温顺,既是孝心,又隐有深意。
凌璎是凌珺同父同母的胞妹。
当年,凌珺母亲产下龙凤胎后血崩而亡,只给凌珺留下一双羸弱的弟妹。
弟弟凌琛自幼聪慧,年过十一便中了秀才,颇得祖父凌老爷青睐,凌四爷虽偏私,却不敢明目张胆苛待。
妹妹凌璎不但体弱如风中柳絮,性子也温软。邓老夫人性子严厉,平日不喜身子弱的丫头在跟前怠慢。但凌珺怕自己一走,继母柳夫人便会变本加厉欺压凌璎。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在邓老夫人这儿为妹妹谋条出路。
邓老夫人沉吟少许,终是点头:“也好,璎娘已有十二岁,搬来我院中,也好叫她早些学些管家持家之事。”
得了允准,凌珺心中才一松。
她面上仍恭顺柔和,替老夫人理好衣襟,亲手侍她用了早膳,这才行礼告退,回房梳妆,准备稍后的相看事宜。
——
麦冬一回到厢房里便闹起来:“老夫人得姑娘尽心侍奉多年,明明早说了决不让她在婚事上吃亏,怎么转眼就……”
凌珺的大丫鬟穗禾忙伸手捂她的嘴:“别的事儿我不知,但你这张嘴,准能先害了姑娘。”
纪妈妈迎上前来,脸上虽勉强镇定,眼中却难掩几分希冀未成的失落。
凌珺安抚道:“纪妈妈,不必忧心。府里都安排我同侯夫人和小侯爷见过两面了,生辰八字也交换过,这亲事谈了半月余,哪里是说改便改的?
“况且,我瞧那小侯爷,也非传言中那般不堪,不过是行事洒脱了些,并无半分轻薄之态。
“安澜侯府家风清简,无姬妾牵扯,小侯爷又是独子。侯夫人温婉大气,确是好想与的人,小侯爷如此名声想来也是侯夫人慈母溺儿。”
凌珺乌溜溜的眼珠狡黠一转:“上回见面,侯夫人亲自拉着我说话,说进门后不必拘泥晨昏定省,金银衣饰任我使唤,家中事务她愿为我分担,定不会让我受委屈。
“依我看,嫁人挑夫君不如挑婆婆。”
这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终于逗得纪妈妈眉眼舒展几分。
纪妈妈上手帮凌珺拆了发髻。她手指粗糙,指节微茧,顺着凌珺柔顺如缎的青丝拢过,不觉神色黯然。
她想起凌玥的准夫婿——那位清风朗月般的襄王殿下。
依然忍不住暗自长叹,到底是自家姑娘福分浅。
凌珺却似毫无所觉,唇边含笑,她起身沐浴更衣,换上那袭天青色袄裙,穗禾动作利落地为她挽起挑心髻。
她站在镜前,裙摆垂玉,行如水波轻荡,静似秋月沉澜。
镜中少女容颜清艳,眉眼柔媚含笑,宛如新月出岫,照彻满室清光。
只是那笑意浅淡,眼波流转间,神思却早已飘远。
她的父亲凌四爷,虽是邓老夫人的亲生儿子,却既不如长兄聪颖,又不若幼弟得宠。年少靠沈家妻族助力,于姑苏捐官起家,回京后挂了个四品闲职,仕途无为。
她母亲难产去世那年,她才四岁,彼时方知光鲜亮丽的快活日子不过如朝日露水,转眼即干。若非沈家在姑苏势大,柳夫人尚不敢明面欺她,那几年怕是更加难熬。
八岁随父迁京,初入凌府,凌珺便如幼兽误入深林,无依无靠,惶惑无助。府内明争暗斗,下人扒高踩低,柳夫人更是悄然侵吞挪用她亡母遗留下来的嫁妆。
祖母邓老夫人出身勋贵之家,家中出过首辅大员,讲究门风礼数,崇尚多子多福。
老夫人明明手里最不缺银两,也不缺下人伺候,偏偏最喜欢子孙表孝心,要花钱就必须花大钱,不花钱就好孝子贤孙亲自下苦工磨出来的活计。
那年邓老夫人兴建佛堂,想铸金佛,旁敲侧击各房出资。平时送点小钱孝敬便罢了,这等动辄千两起步的“小心意”,谁都不愿接。
凌珺当即主动开口,愿以亡母遗产助圆佛愿,并顺势表明自己年幼不善理财,请邓老夫人代为打理。
邓老夫人爱面子,更爱操持大家族体面,虽性情苛刻,却也不会贪占子孙钱财。
凌珺用一尊金佛的价格,保住了母亲余下大半嫁妆,也换来了自己在老夫人跟前的脸面。柳夫人气得咬碎银牙,也无可奈何。
自此之后,凌珺在老夫人跟前晨昏定省、抄经焚香、采露制药,不曾有一日懈怠。
待到这两年她年岁渐长,邓老夫人也将那些田契房产一一归还,还亲自教她账目出入、中馈之道。
外人皆道邓老夫人最疼爱她。但一份宠爱而已,到底也不过只是那么回事。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这幅妆点得宜的模样,轻轻勾唇,笑意冷淡。
——凡事种种,又有哪一桩,真正由得她做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