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泠然》柳飘不渡

5、萧府来客 下巴已被人

　　春日的阳光十分和熙，熏人欲醉。
　　凝苓搬了张交床半躺着在宁院的花藤架子下绣荷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流泻下来，散成零碎的光晕。
　　针线在指尖灵活地穿梭，一抹娇艳的荷花吐蕊图跃然于上，最后收针，咬断线头。
　　初柳站在一边候着茶水，眼见她又利落地绣完一个荷包，扔进绣篓里，不禁劝道：“小姐绣了这么久，也歇会儿吧，莫伤了眼睛，夫人又该心疼了。”
　　捧了杯茶递与凝苓，又整理了一下绣篓，将露出一角的绣帕掖进去，绣篓里头放着这段日子凝苓绣好的手绢等物，下面还压着剪纸，又仔细把刚绣完的荷包放好。
　　凝苓喝了口茶，只觉满口生津，淡淡的茶香逸开使人十分舒缓，心旷神怡。
　　她放下茶盏，吩咐道：“把那双青缎白底的鞋给父亲送去，绶带是给二哥的，那几个荷包依着几位小姐的喜好送过去，有燕子图案的是给大姐姐的，绣着花儿的是二姐姐的，蝴蝶是四妹妹的，用平针绣花卉图案的是给老太太的。”
　　初柳一一应了，唤了其她几个丫鬟过来，取出荷包分派任务，又一边细细看荷包，一边赞道：“小姐的手艺越发好了，昨儿夫人带着小姐绣的荷包，老太太看了爱不释手，听说是小姐绣的，还赞了几句呢。”
　　抱了鞋子和绶带正欲出去，忽觉不对，检查了一下，不禁有些疑惑地问：“小姐，怎不见您给大少爷打的络子？”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位大少爷，凝苓不觉满腹怨气，头一回见这位大哥便罚她抄了50遍女戒，等她艰难地用毛笔抄完后交给他，这位大爷只是淡淡扫了眼，便大皱眉头，竟然嫌弃她的字难看，勒令她把字练好了再重抄了与他。
　　谁真个去抄谁就是傻子！凝苓忿忿地把针戳在布包上。
　　初柳等了半天不见回答，抬头见自家小姐只是揉了揉指尖，甩甩手竟转身回了屋，她愣了愣，有些恍然，自去送东西了。
　　茴香跟在后头打了温水进来。
　　她有拿针后洗手的习惯。凝苓伸手进温水里，温温的水泡的手很是舒服。忽然指尖隐隐刺痛，抬起手来仔细一瞧，可见上面扎破了一个小洞，显然是方才不小心刺到了手指，不觉有些怔然。
　　果然还是生疏了。
　　她学刺绣，剪剪纸，画样子，不过是喜欢针线在手中的感觉，不自觉间总会练一练缝合之术，前世花了多年习成的技能她并不愿丢弃。不说济世救人，大月朝处理伤口少有会用上缝合术的，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也说不定，尽管她并不太希望有这样的机会。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如果初柳那丫头知道她习女红的真相会作何感想。
　　手间的触感有点粘稠，她接过毛巾，擦了擦手，顺口问道：“里面放了什么？”
　　茴香接过毛巾立在一边，道：“回小姐，是蜂蜜。”
　　富贵人家喜欢用蜂蜜牛奶保养手，据说用后肤如凝脂，效果显著。
　　凝苓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敢情会错意了。
　　茴香是柳氏从大夫人那回来后派到她身边的，当日柳氏带回了好几个丫鬟让她挑。府中的小姐身边多有六个丫鬟，她身边有初柳，还有柳氏从外头庄上带回的两个丫头，仍需挑三个，茴香是府里的家生子，老子娘是柳氏以前身边的人，第一个被挑了出来。凝苓又自个儿挑了一个叫白术的，剩下的丫鬟中有两个较年长的，姿容出众，尤其有一个容色艳丽，叫芷儿的，身段婀娜，听说曾是老太太房里的丫鬟，后面调到大夫人身边去了，现在又送了来。她当时心头莫名一动，刚想把这丫鬟调到身边，柳氏却发了话，指了另一个丫头给她，回头把那唤芷儿的留在身边。
　　忽听正屋传来了说话声，这宁院是典型的四合院，萧决明和柳氏住正屋，因萧文元自一生下来便抱养到老太太院子里，长大后虽搬了出来，却常常宿在外院，不住这儿，原本留给长子的东厢房便由萧书易住了，而本该由次子居住的西厢房便空给了凝苓，丫鬟婆子睡在正屋后头的后罩房里。
　　这四合院有个坏处就是，随便在哪个屋子略大声嚷嚷一下，保准整个院的人都能听见。
　　茴香出去看了看，回来道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知冬来了，说是府里来了女客，请夫人小姐们去作陪。
　　柳氏因要帮着招呼女客，又被老太太催着先过去了，只派了何妈妈过来嘱她尽快换了衣裳便过去。
　　凝苓换了身浅黄的衣裙，茴香重新替她梳了头，又在头上插了银色的小双钗，这才动身去了花厅。
　　里头坐了不少人，老太太与几个夫人正说得热络，柳氏和大夫人等坐在老太太附近，萧紫苑姐妹各自与相熟的几个小姐坐了一处说笑，凝苓见了，怕引人注目，倒不敢凑到柳氏身边去了，悄悄进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萧地锦说了一阵有些口渴，转身命丫鬟端茶来，她眼尖，一转眼瞅见了凝苓，冷笑一声：“学什么不好，偏要学某人迟到！”眼角瞥了瞥萧紫苑。
　　两人隔得不算远，因中间隔着人，传过来后声音便有些低，凝苓只作未听见，低头喝了口茶，研究杯上的花纹。
　　萧地锦见她不甚搭理，拿捏不准她是否听到，又有些不甘心，微提了嗓门正欲再讽刺几句，却被身旁一个闺蜜扯住说话，那头萧紫苑也抬头看了过来，她也不惧萧紫苑听到，故意含沙射影地说了几句。
　　远远见萧紫苑站起身来，似乎要走过去，忽听老太太唤了萧紫苑过去，她便回头似笑非笑地睨了萧地锦一眼，萧地锦扭脸冷眼看了她一下，不屑地哼了一声。
　　凝苓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眼角早把这一幕收进眼中，想起自进府后大夫人和四夫人相处时的情景，不觉有些了然，这萧家人口不多，可也有些复杂啊。
　　因萧家世代行医，深谙养生之道，家中叔伯父纳妾不多。因萧老太爷一辈子只纳过两个妾一个通房，下头的几个儿子也不敢越了去。大伯父纳了三个妾，这还是因着大夫人先头十多年都没生出儿子。二伯父据说与二伯母感情很好，未纳妾，只放了一个通房在屋里，四夫人雌威太盛，四叔父虽然风流，却一个妾也没有，只收了几个通房。她父亲更是只有她母亲柳氏一个。
　　乍一听到这些消息时，凝苓着实震撼了一把，接着大叹此风甚好，她原先就奇怪为何她父亲出身大家，身边却没一个莺莺燕燕，本来还担心回府会突然蹦出一个便宜姨娘来，亏她刚回府时还警惕了好几天，她实在无法想象亲密的家人中忽然插进一个陌生女人来，幸好幸好！
　　便见一个夫人拉了萧紫苑说话，不住价夸赞，几个夫人的注意力也转到了萧紫苑身上，早听闻萧家大小姐医术出众，有些没见过的便也起了好奇心，说着说着竟闲话起医经来了，哪家夫人有个腰酸腿疼或是失眠心悸的都请教起方子来，萧紫苑倒也大大方方地为她们解答。凝苓远远听了听，细细想来这位大堂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忽然有人扯住了她，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我说你哪里去了，原来是躲这儿了。回京了竟然也不来找我，你说你良心去哪儿了？”
　　听这话说的，也太那个……了，嘴角抽了抽，这话怎么听着像对负心汉说的。
　　因她坐着，对方站着，只看见一条粉红色的纱裙下一双藕色翘角小蛮靴。
　　一只带着麝香串的雪白皓腕在她眼前挥了挥，：“凝苓，你傻了？不认得我了？”脆生生的声音又快又急地响起，像大珠小珠滚玉盘般一个个蹦出来。
　　掀了掀眼皮，抬起眼，她决定好好瞧瞧这个出口惊人的彪悍小姐。
　　视线上移，眼前的少女一双黑亮的眼睛，尖尖巧巧的下巴，肤色白皙透着嫣红，精神气儿十足，正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看着她。
　　见这少女身后没跟着人，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她现在是两眼一抹黑，最怕人来认亲，脑中寻思了一会，也没跟初柳说过的人对上号，只得不变应万变，也睁了眼睛微微笑了望着对方。
　　那少女“啧啧”了两声，怪叫道：“过了几年你还是一点没变，说半天都敲不出一个字儿来。走，咱们出去逛逛，这里闷死人了。”
　　说着径直拉了她出门，后头追上来一个小丫头，急急道：“小姐，你去哪儿啊，夫人吩咐过了让您不要乱走。”
　　凝苓正欲扯回自己的袖子，闻言回头看了眼这丫头，依稀记得方才是站在叶夫人身边的，心中微动，明白过来，这少女是大理寺卿叶大人的女儿叶婧婧。
　　倒是听初柳提起过，只是以前的萧凝苓好像没有关系这么亲密的闺蜜吧，这叶小姐怎么一副很熟稔的架势？
　　叶婧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甩掉小丫头，边走边道：“就在这府里还能怎么了？我去萧三小姐屋里玩玩，一会就回。”
　　说话间人已经离了好远，一路上跟她称姐道妹的。凝苓被她拉得跌跌撞撞，好容易脱得身来，发现不知不觉竟被拉到了正厅前，她赶紧停了下来，扯了叶婧婧往回走，这里一般用来招待男客，女眷止步，叶婧婧不会不知道吧。
　　叶婧婧一把拉住她，神秘兮兮道：“今天通政司副使大人的公子胥靖磊来了，你不去看看?”
　　凝苓皱眉，有些莫名，就见叶婧婧笑得一脸暧昧，“还装，上次还因着胥大公子独独送了玉雕的冰叶与你，被你四妹妹记恨呢！”说着眨了眨眼。
　　凝苓听着不妥，叶婧婧在暗示什么?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那玉雕她有印象，晶莹剔透，听说萧家姐妹都有一个，她还当是家里有的。
　　“这说得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那玉雕家里姐姐妹妹都有一个，也没什么稀罕，怎么成了独独送我一个，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你那个跟其他人的是不一样的。你也是太软弱了，由着她们欺负，居然乖乖地把那冰叶换给了她，这可是胥大公子送你的，她凭什么要了去……”
　　正厅隐隐传来声响，夹杂着男子说话的声音。
　　春风吹过湖边的杨柳，满目新绿，让人心境豁然开朗。
　　看着叶婧婧闪亮亮的眼睛，那一开一合的唇瓣，她渐渐听不到叶婧婧在说什么，慢慢失了应付的心思，春光无限美好，何必在此徒费光阴。
　　“这里不是我们该来的，我们回去吧。”耐住性子，她听到自己按捺的声音。
　　叶婧婧似乎没意识到凝苓的不耐，兀自想往前走去。
　　眼见不远处一个小身影在墙边探头探脑，凝苓轻轻笑了笑，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淡淡道：“叶小姐，你若是不想去我屋里，便请回席吧，莫让叶夫人记挂了，你的丫鬟也来了，让她送你回去吧。失礼之处请多见谅，失陪了。”
　　说完当机立断，转身便走，
　　叶婧婧一楞，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见她要走，才回过神来欲拉她，凝苓不欲与她纠缠，轻轻避开，也不理会身后的人是何反应，一径循原路走了回去。
　　萧凝苓这几年都不在京城，四年前也不过十一虚岁，哪里懂得什么男女之情，这叶婧婧无缘无故忽然对她这么热络，居然拉了他来偷窥男子，也不知安得什么心。这个年代女子名声大于性命，还是避开得好，免得惹了不该的祸累及家人。
　　迈过一道门槛，不期然从门内转出一人，险些撞成了一堆，凝苓赶紧刹住身子伸手扶住门槛，正头晕眼花，还没站稳身子，脸儿忽然被抬了起来，下巴已被人有力地勾起，一道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凝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