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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里花难折(上) ...

  •   听说病了许久的宣王好起来了。

      大多官员听了不过一笑,啊好起来了,那不是很好吗?……等等,你说谁,林知乐?
      其中复杂感情三言两语道不清,还没来得及跟同僚通气,随即传出的,又是不肯见客的消息。有人心有不安,觉得宣王是借病生事,趁机钓鱼。近日又有什么事情碍到林铸秋的眼了?是半月前的那场洪灾?还是吏部的贪污……不会是我吧?不管京城人心如何浮动,宣王身体好了,连带着皇帝的心情也好起来,今日和重臣议事后闲闲提起一句:“到底还是没好全,怕过了病气给你们,不过好起来就好。”
      这对姐妹向来不在乎她人感受,此刻说出这么一句,不仅让气氛更加紧张,还让刚被骂了一通的臣子们惴惴不安——到底在钓谁啊?不会是我吧?

      看着众人退下,林铸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轻轻叹口气,把手中的奏折合上,起身道:“去宣王府。”
      宣王府此刻很是安静,林知乐坐在床上发呆,侍从皆垂手而立,安静到林知乐养的鸟都不习惯了,难得叫了两声。
      林知乐听到鸟叫声回神,她好奇地从笼子的缝隙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小鸟的羽毛,那只鸟却害怕地往回缩,让林知乐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在叹气?”林铸秋掀开帘子,笑着问她。皇帝出行,身后自然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但她们只走到门口,剩四个人在门口守着,其她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只留姐妹二人在屋里。
      林知乐把手缩回去:“这只鸟也太怕人了。”
      “那姐姐再送你一只亲人的。”林铸秋看了眼那只鸟,不大在意地回答。
      林知乐缓缓笑起来。
      她对于林铸秋仍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即便知道她就是宣王的姐姐。

      「知道」这种感觉很难说。林知乐如今看林铸秋的感受,与脑中对记录太祖皇帝事迹的印象没什么差别,不过比起太祖皇帝,林铸秋的形象有更多记忆来描补——换言之,她看宣王的过去犹如看话本。
      她肯定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却无法解释大脑中宣王的记忆。一切似乎都残缺不全,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无奈之下,林知乐只好假托失忆之名,更奇怪的是林铸秋看起来并不意外,甚至作为在床边守着林知乐醒来的人,有空就会来宣王府找林知乐,陪她说几句话。

      林铸秋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
      先前林知乐总说没有,这次她想了想,还是点头了:“……有。”
      “是什么?”林铸秋紧接着追问。
      “山,很高的山,站在上面只有一望无际的云。”林知乐慢慢地说。
      林铸秋将手放在她的手上:“是吗?”
      林知乐又不说话了。
      自她醒来就变得有些沉默寡言,林铸秋从没见过,觉得新奇,也没有应对这样的林知乐的经验,于是就耐心等着。果然林知乐又说话了,这次的声音严肃很多:“陛下。”
      “怎么了?”
      林知乐试探地问:“那日我醒来时,看到有几个方士。”
      “嗯。”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并不是宣王殿下……”她的嘴被林铸秋捂住了。
      “你就是我的妹妹,”林铸秋平静地说,“既然你想起来了一些,就搬到临华殿跟我一起住吧。”

      临华殿让林知乐觉得很熟悉,看来林铸秋不是随口一说,或许也有希望她想起什么的心思。
      虽然她能接触到政事,但林知乐依旧和在宣王府里一样,什么都不干。其实凭林知乐得到的印象,宣王殿下肯定是日理万机的,可宣王府的书房却很干净,想做什么也没办法。直到有一日,她看殿中书案上皆是案牍,自己又实在无聊,随手拿了两本翻开,对着熟悉的字摩挲片刻,才惊觉这正是她自己的笔迹,宣王府书房中找不见的文书原来都在此处。

      在夜晚,这里看上去更加幽深华丽,有着镂空花纹的宫灯中流动着光辉,珠帘与绘着山水的屏风将宫殿层层分隔,金饰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闪着微光,殿中弥漫着缥缈的甜香。
      可能因为离得近了,林铸秋这几日常来看她,林知乐坐在她身边,和她的相处一如往常,却摸不清她的幽微心思。
      林知乐说出那句话只是因为这几日经过她的观察,确定了皇帝与宣王关系一直很好,而宣王也是个行为跳脱的肆意王上。若她真的是本人,想来林铸秋也不会介意;若她不是本人,以林铸秋对妹妹的了解肯定能看出来,她占据的这具身体就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
      可是现在出现了林知乐始料未及的情况,她从林铸秋微妙的态度中确定了自己是异世之魂;同时,她知道了林铸秋肯定清楚这件事情。
      也许就是林铸秋把她招来的。
      可能失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跨越不同世界总要有些代价……什么的。
      林知乐兀自思索着,像前几日一般,很快陷入了死胡同。她现在能想起来的事情太少,大脑中虽然有两个人的记忆,却对于哪边的记忆都像是蒙着一层纱,只有一种奇异的陌生。

      林铸秋在她旁边批着奏折。林知乐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觉得她的脸在灯火中如流光般耀目,或如流水般柔和,又因为不怒而威的气势带了几分冷淡的意味。
      林铸秋无奈地放下笔:“你看着我做什么?”
      林知乐回以茫然无辜的眼神:“就是……想看?”
      林铸秋看着她,她也看着林铸秋。直到对方受不了:“……林知乐。”
      “陛下。”
      “你干点别的吧。”
      “我平常干什么呢?”
      “看奏折,或者办你自己的事情。”林铸秋丢给她两本奏折,“先看着吧,不懂的圈起来。”看着林知乐翻开其中一本,林铸秋又补一句:“总不会连这些也忘记吧?”
      林知乐连忙摇摇头。奏折她确实看得懂,并且根据笔迹和署名还能依稀回想起那位官员的脸,联想到林铸秋刚刚的话,又让她产生了迷惘:我到底是谁?
      林知乐这么想着,口中却说:“在奏折上乱涂乱画会吓到她们吧,我记得阿娘跟我们说……”她一愣,闭上了嘴。
      林铸秋笑起来:“果然还记得,从前你总不让我说,现在被我诈出来了吧?”
      林知乐茫然地看着她,似乎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明白林铸秋的笑是为什么,妹妹露出这种神情实在很少见,林铸秋笑着去捏她的脸,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脸,想起自己脸上应该是天真又得意的笑容,一瞬间有些失神。
      林知乐不安地眨眨眼,殿中燃着炭火和熏香,她闻到皇帝身上带着暖意的香气,忽然反应过来,这实在是个很亲密的姿势。
      宫人的禀报声打断了她们之间有些胶着的气氛:“陛下,吏部尚书求见。”
      “……”林铸秋收回手,端正坐好,平静道,“让她进来吧。”
      林知乐松口气,心中泛起失落又庆幸的情绪,转身回后殿了。

      这里的夜晚比林知乐想象中更深,浓厚的黑色有如实质,缠绕在温暖的灯火周围,抬头能看到精巧的飞檐和月光下闪着温润光芒的琉璃瓦,可比起她记忆中的山,这些只能算是渺小的尘埃。
      林知乐仰头看着夜空中熠熠生辉的星星,与皎洁的月光相互映衬,构筑出一幅又一幅闪烁的星座图景,她将手伸向黑夜,心想:难怪她们相信这世界有神。

      林铸秋这几日偶尔跟她谈起那天的方士,她不愿多说,但提起求仙问道,总会变得兴奋一些。她说曾经有几位方士可以招魂,生病时的祭祀也有些作用;最重要的是,听说海边有仙山,山上的仙人能够指引凡人,踏上成仙的路。
      林知乐想起她们小时候也彻夜讨论过这些,那时候夜晚对于她们过于漫长,宫殿又太大太空旷;比起母亲,书本和字帖陪伴她们的时间更长。有太多未解之谜在大脑中发酵,林知乐总喜欢给林铸秋编故事,说鬼火是一位书生怀着对爱人的思念死去时凝结而成的,又说京城郊外的森林中有最大最大的祖母树修炼成仙……她们曾想过海的那边或许还是海,但想起连绵的山,又觉得这才是井底之蛙的想法。

      那时林铸秋察觉她兴致不高,问她:“怎么了?”
      林知乐就说:“您真的这么相信吗?”
      “你现在居然不信了吗?”林铸秋敲敲她的头:“为什么呢?”
      林知乐知道对方的言下之意是她能够活下来本身就代表了鬼神的存在,但是林知乐摇摇头:“或许我只是遵循了自然本身的规律呢?”
      她猜想,宣王从来都不信鬼神,她把这些当成消遣,或者是可待实现的愿望。
      和她一样。林知乐笃定。
      林铸秋先是不理解,端详林知乐半晌才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倒也有些可能,不如说这才是你的风格……”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林知乐给了姐姐一个安抚的拥抱,她脑中两个人不同的记忆让她的拥抱变得非常谨慎,谨慎到林铸秋开始笑,她紧紧抱住林知乐,笑着说:“原来你是这样的。”
      “那也是您要我来的。”林知乐也笑了,她埋在林铸秋温暖的怀抱里,听到她心脏在有力跳动的声音,这让林知乐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也开始跳动,但是并没有,指尖依旧维持了没有脉搏的冰凉,她只能听到身体中蛊虫的呼吸声。
      林铸秋抱紧了她:“是啊,是我想念你,乐乐。”

      这夜下了雪,林知乐站在太虚宗最高的山峰上,伸手去接雪花。
      这座山头成日里被云雾笼罩,林知乐总说自己要闭关,于是没人敢上来打扰。她睡在符咒里,符咒上是她的血和朱砂混合绘就的纹样,被蛊虫一点点啃食殆尽。
      极目远眺能看到手牵手下山去的徒生,像两片雪花似的轻柔地贴着,笑起来前仰后合,在灰色的天空里散发出明亮的光辉。林知乐心底也生出点微末的好心情,她起身走了两圈,又看到后山的剑冢,上面无名无姓,连剑的名字都没有写,林知乐每次看到都觉得很荒凉。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林知乐运起灵力,将心中无端出现的阴霾驱散,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她只要知道这么做对自己最好就够了。
      雪下的更大了。太虚宗连绵的山峰在风雪中模糊不清;闭关的洞窟四周也积了好些融化的雪水;人间恐有雪灾,修真界派人去守着,掌门来告诉林知乐一声,走之前小心翼翼地说师祖那两个剑冢被雪埋了。
      之后就有人来清理积雪,保护两个无名碑。林知乐在一旁看着她们的模样,干巴巴谢了两句,又目送她们离开,转头看到无名剑冢,忽然觉得难过。
      醒来时林铸秋还在睡。她睡得很熟,神色恬然,呼吸均匀。林知乐对着她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梦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两个无名剑冢被雪淹没的场景在眼前挥之不去。林知乐闭上眼,若有似无的悲伤慢慢消散,宣王的记忆格外清晰,她想到和林铸秋出猎而受伤的那日,一时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谁而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镜里花难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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