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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里花难折(下) ...

  •   这天林铸秋下了朝,兴致上来要去雪散园赏梅,林观镜昨日回京,也被点了名要陪着去,她也是很高兴:“我可是惦记今年梅花好久了。”
      “那你也不多穿点,”林铸秋懒懒道,“不是你讽刺乐乐胡闹的时候了。”
      “能一样吗?”林观镜看着蔫蔫的林知乐,冷笑道,“我们不过是去赏梅。她呢?这么冷的天,大半夜纵马至天明,小妹过得真是太滋润了。”
      林知乐可怜兮兮地回答:“也就这一天……”

      林铸秋笑着看她们闹。旁边宫人轻声禀报雪散园大部分梅花还没开,林铸秋也不在意,只让她们继续好生看顾着。
      一路走到梅花深处,三人仍是兴致勃勃地聊着天,林铸秋随手折下一枝梅:“这枝开得好。”
      林观镜赞道:“这么看着倒也有一番意趣。”
      她们两个在风雅之事上颇有共同语言,聊起来就停不下了,林知乐作为毫无情趣的局外者,只顾低头吃御膳房送来的梅花糕。
      有一只蛊虫从她袖子边探出头,林知乐低头看它,本想将它按回去,忽然想起件事情来,于是伸出手指让这只蛊虫爬上来,再放到了梅花上。
      蛊虫隐没在花蕊中片刻,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白色,林知乐小心翼翼把它接回来,又割破手指喂了它几滴血,安抚后将它藏回袖间。
      这个工夫林铸秋与林观镜也聊完了,林知乐快走两步跟上她们,揣着手炉,笑道:“可算是说完了,再说下去,我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林观镜无奈:“你啊,好听话全在嘴边挂着呢。”
      林知乐耸耸肩,摆出一副我就这样你能奈何的模样,惹得林观镜牙痒痒:“改日你跟我去比划比划,我倒要看看你其她地方有没有什么长进。”
      林知乐还没说什么,林铸秋就抢先道:“乐乐刚大病初愈,还是别比划了,等她好全的。”
      “你们两个,”林观镜哼一声,“还是这么黏,我真是受不了了。”
      林知乐缩在林铸秋身后给她做鬼脸,林观镜立刻撸起袖子:“你是看我不敢打你?”
      林知乐自知比不过她,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喊:“姐姐救我!”
      林观镜磨刀霍霍向宣王:“别忘了我也是你姐姐!”
      “行了行了。”林铸秋跟在她们后面笑。

      两人闹了一身汗才罢休,林知乐依偎在林铸秋身上喊累,林观镜脸都没红,在一旁叉腰大笑:“果然还是退步了。”
      “下次春猎来比,”林知乐还不忘放狠话,“我肯定能比得过大姐。”
      林观镜亲昵地拍拍她的脸:“口气真大——不过姐姐就喜欢你比不过还跃跃欲试的样子。”
      “姐姐你看她!”
      林铸秋笑得说不出话。
      林观镜还有事情,聊了片刻就告辞了。林知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花影中,转头神神秘秘地对林铸秋说:“姐姐,你想要看梅花吗?”
      林铸秋挑眉:“你想做什么?”
      林知乐狡黠地笑起来,她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刹那间她们四周的梅花全部舒展开来,粉白的花一朵挤着一朵,在寒风中开的很灿烂,将二人淹没在花雪中。
      林铸秋并不意外,只是惊叹,她环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这也算是你遵循自然本身的规律?”以及林知乐前几日还信誓旦旦不信鬼神,如今又故弄玄虚做这种仙术。林知乐如今得了调侃也能说回去:“我不知道,但我想让姐姐开心,做了也就做了。”
      林铸秋眼神微动,林知乐无法判断她一瞬间流露出的是悲伤还是欣慰,总之对方给了她一个拥抱,在相拥的片刻宁静中,微微偏头,在她的脸颊上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林知乐埋在她的怀里,在透不过气的热意中,她忽然想起那两个无名剑冢,心中已有猜测。那如今又算什么呢?惆怅像涨潮般淹没她的心,然而那颗心仍旧不会跳动。有个念头穿过混沌的迷雾和破碎的记忆,陡然如一道闪电,出现在她的脑海。林知乐忽然想起了很多,或许从来没忘记过。她退开一步,茫然失措地看着林铸秋的脸:“原来是这样。”

      她像从没认识姐姐一样,将没有焦距的目光放在林铸秋的脸上。
      她的皇上姐姐神色自若:“什么?”
      林知乐终于想起来了,她喃喃道:“原来是我想来见你。”
      林铸秋看着她,忽然扶着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才在林知乐惊讶的眼神中收敛笑容,温声回应:“这也是了却我的夙愿。”

      在很久以前,久到林知乐还没有修真界的概念,仰望天空中的星星时也无法理解它所蕴含的未来时,她同样没有姐姐的概念。
      她常常坐在门槛上,等待送信的大妈从东向西,小跑到门前,给她送来姐姐寄的信和林知乐想要的新奇小东西。
      听母亲说两个姐姐都在修仙,从家一路走到周河边,在登天城踏上通向仙山的仙梯。林知乐那时也不知道登天城离她们有多远,仙山又在多高的地方,修仙又是为了什么,她躺在林琢腿上,说阿娘,那是多冷的高山?姐姐们在上面会冷吗?
      许多年后她又问林铸秋,战场又是多远的地方?姐姐们去那里会死吗?没等林铸秋回答,她又静静地靠在姐姐的肩膀上不说话了。林知乐早就长大,已经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林铸秋说:“唉……这么难过,真不像你。”
      林知乐心想我是什么人,旁人不知道,姐姐难道不懂?所以她说:“我想这么做就做了。”
      “是指拿蛊虫吓你的小师妹?”林铸秋逗她。
      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林知乐猛得起身,朝旁边练剑的林观镜大喊:“大姐——”
      “滚。”剑锋上银光一闪,林观镜平静地回了一个字。
      “……”林知乐低头看向笑得起不来的林铸秋。

      远处传来低沉的诵经声,林知乐仔细听了片刻,反应过来又是那什么教,在乱世人心浮动时迅速扩张,如今的太虚宗有不少人都信这个,总爱挑晚饭后搞什么集体诵经。
      两个姐姐在林知乐面前总刻意回避这些,今日林知乐认真听了几句,反而主动提起来:“人们生来有因果,生来有原罪,正因如此才会受到恶毒的诅咒,人世间才会有战火。只要赎罪,就能得到原谅。——你们信她说的这些吗?”
      “半信半疑,”林铸秋摊手,坦诚地回答,“没什么好信的,但它的出现确实有点道理。”
      苦难与战火持续了太久,人们需要信仰与支柱。
      林观镜则说:“修仙的,到底还算人吗?”
      “有点道理,”林知乐说,两只手交叉比了个回答错误的姿势,“但和问题没有关系,所以不得分。”
      林观镜开始磨牙:“林知乐你监考宗门考核多了,也开始教育姐姐我了?”
      林知乐无辜地表示:“没有啊,我最喜欢大姐姐了。”
      “大姐姐太感动了,”林观镜说,“来这边,姐姐教你剑法。”
      林知乐大惊失色,后退两步,用眼神向林铸秋求助。林铸秋不负她的期望,把话题拽了回来:“乐乐又怎么想,你信吗?”
      “我不信,”林知乐沉思良久,坚定地回答,“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身死即魂消,又何来因果罪业一说?人死了就是死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吗?

      宣王又生病了。
      这次病的很严重,林知乐的思绪昏昏沉沉,眼前有时是床帐,有时又是数不清的符咒,宣王的声音不断地在她耳边响起,林知乐捂住额头,有气无力地想我们已经见到姐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就算到了这种地步,宣王殿下还是个无神论者,对修真界大名鼎鼎的太虚宗渚天师祖没有一点敬畏之心,自然也不会闭嘴。林知乐迷迷糊糊地想不愧是我,转头又沉沉睡去。
      林知乐仍在宫中养病,太医们想尽办法减轻她的痛苦,换熏香熬药,找巫医在殿外烧用朱砂浸泡过的符纸,围着火吟诵低沉的经文。
      临华殿弥漫着奇特的气味,林知乐恍惚间回到很久以前,林铸秋握着她的手,嘴一张一合,林知乐只能听见忽大忽小的声音说着“祈福”“新药”什么的词语,她把脸贴在姐姐冰凉的手上,心想求医,求神,求天地,还能求什么呢?
      在她尚不清楚什么是母亲与姐姐,什么是天地与神明时,林铸秋就能给她变出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从饴糖到玩具,只要林知乐有所求,林铸秋必定有所应。
      所以这之后,不管是权势还是皇位,亦或是林铸秋心中更高的,盼望权力集中和海晏河清的理想,林知乐也会帮她实现。
      所以到现在……林知乐也只会信自己。
      还不到我该死的时候、我还想再见她一面……不断地向自己说着。
      于是灵魂也被这样沉重思念给压了下去,在异世与此岸的交界,在向亡魂归处流去的忘川河之上,飘飘荡荡,抓住了自己的手。
      像以往林铸秋每一次向她提出要求的时刻,林知乐总有办法。

      林知乐似乎已经治不好了,林观镜与昔日下属都来看她,又在她眼前默契地隐去病情,趁林知乐清醒聊上几句天。
      那日,林观镜靠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忽然指着窗外说:“看那边。”
      林知乐觉得头很沉,不太受她控制,但幸运的是扭过去了,原来是院中挺拔桃树上站了一只喜鹊,喜鹊旁若无人地梳理完羽毛,叫了两声扑扑翅膀,飞走了。
      桃树的枝芽已经泛绿,林知乐抬眼望着天空中愈加灿烂的阳光,方才发觉已经是桃花落尽的时节了。林观镜抓住她的手,安慰道:“看见喜鹊,近日会有好事的。”
      林知乐勉力笑笑。

      再醒来,身边又换了人,林铸秋抱着她,拿着一杯茶却不喝,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乐说:“渴。”
      林铸秋从思绪中惊醒,忙喂她喝茶。林知乐轻舒口气,觉得身体许久没像现在这样轻松,她的灵魂似乎要向外飘,意识有一半已经沉入长梦的边缘,于是林知乐说:“我要死了。”
      林铸秋动作一顿,轻声斥道:“别胡说。”
      林知乐向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姐姐,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让你又感受一遍,”林知乐笑起来,震动从她的指尖传到林铸秋的胸腔,像共振的心跳,“虽然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林铸秋轻声回应。
      “那太好了。”

      林知乐说完这些,想再说些什么又想不起来,该说的早已说完,偷来的时光也如往常般流过,此刻没有什么可嘱咐的,只剩透过窗棂的柔和阳光。林知乐不知道死后灵魂究竟会飘向哪里,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再重逢,难道仅仅留下这些回忆、留下一个陪葬帝陵的承诺就撒手离去吗?林知乐感到没来由的空虚。
      然而死亡不等人,林知乐抓住姐姐的手,嘴张张合合却没发出声音,在意识落入寂静之前,也只有指尖上被攥紧的痛感,随之便是无边的黑暗。

      林铸秋抱着她,愣愣地看着妹妹心脏处跳出的蛊虫,这是真正的告别了,神仙招不回她的魂魄,亦没有异世魂魄为她们缝补,这就是永别了。
      到最后她也没反应过来,只是直起身子,从临华殿向外走去,侍从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也不敢问,结成长长的队伍跟在她身后,跟随皇帝向皇宫深处走去。
      林铸秋走了一半蓦然回神,问身边人:“你们怎么不哭?”
      侍从面面相觑。皇帝的口气骤然严厉起来:“宣王离世,尔等竟无一丝悲痛?”
      身后瞬间哗啦啦跪倒一大片,最前面那个哽咽道:“陛下节哀……”
      林铸秋想把她们全发落了,逐出宫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意兴阑珊道:“罢了,走吧。”
      于是长长的队伍又簇拥着她,往河清殿回去,下午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喜鹊从她们之间飞过,或许也好奇这群边抽泣边往前走的人是为什么。
      生死终究是人力难及之事,但是林铸秋心想妹妹一直以来,也肯定抱有同一份心情。将来有一日,她也会到同样寂静的黑暗中,投入永恒的怀抱。
      所以林铸秋如今只是坐在辇车上,疲倦地闭上眼。
      一切依然继续着,直到她们的重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镜里花难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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