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昼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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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算上在长安的日子，林观镜这个夏天过得也不算坏。
差就差在皇帝心血来潮，让户部查账。说来这事也和林观镜无关，她一向懒得掺和其她事，本人也不结党营私，不游手好闲，甚至坚持每日早起跑步，可谓是宗室中的臣子标杆了。
差就差在她也不知朝廷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政令下来几天后，她这个标杆就变成了典型。
朝廷上唇枪舌战，林观镜夹在其中，听面前诸君从她出宫开府讲到军中下属，事例之详细，用词之辛辣，令她望尘莫及，连句辩解都不知从何说起，也插不进话。
她偷偷抬眼去看高坐龙椅的皇姨，冕旒挡住了皇帝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太子林铸秋列于下位，亦是垂眸不语。
面前的御史令已说到最后，她微微侧身，不只是对皇帝，亦是对林观镜说：“臣以为此事已无可辩驳，请陛下明鉴。”
“明鉴？”林观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知乐笑了一下，“田大人敢担保吗？”
不只是林观镜，其她人也看向她，御史令问道：“四殿下有何高见？”
“唉，高见倒是没有，”林知乐慢悠悠道，在御史令恼怒之前，摊手道，“只是齐王若真接济过柳至，田大人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吧。”
“这……”
“这该从何说起啊？”皇帝终于开口，带着微微的笑意。
剩下的事，也就跟她无关了。
林观镜看着林知乐上前，不疾不徐开始反驳，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查账，或是前事余波，或是后事开端，总之，她竟在无意间，险些做了棋手借刀杀人的刀。
而不知为何，林知乐竟然站出来，把她摘出去了。
林观镜对此事感觉很复杂。
她并不清楚到底是她被林知乐救了，还是此人在最后关头良心发现，才把事情揽了过去。在林观镜心中，全朝堂、不，全天下的人都被林知乐骗了，以为她不谙世事，游手好闲，整日只懂给官员添堵……都被这个表象蒙蔽了。
只有聪明的人——就比如林观镜和一些对林知乐敬而远之的人——才能从她笑吟吟的面容下，看到宣王殿下狠辣的心。
皇帝和林铸秋不算，在这两个得益者看来，林知乐自是温柔贴心，天真善良的小妹妹。
可见林知乐此人，善于伪装，心机深沉。
林观镜如此几天的纠结，也是非常合理的。
晚风拂面，吹的池中莲叶轻轻摇动，在傍晚夕阳微弱的光芒中，林观镜倚着栏杆，将最后一把鱼食洒下。
鱼群追逐着食物，在莲叶下嬉戏，逐渐隐没在池塘深处。
林观镜拍拍手，下定决心不再想了。林知乐这样一搅和，大抵没人再利用她，况且她不争皇位，也不求把持多少权力，皇子或是大臣间的纷争与她何干？夏天过去就是秋天，冬天来了明年春天也不远，她又该出征了。
打定主意，林观镜终于能安心看她的兵书。至于林知乐的人情？以后再说吧，就当她忘了。
要是谁问起来，她就假装惊讶，说什么啊，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若能得到回答，至少她能知道的多一些。
当然，也没人敢问她。这就是此计的天才之处。林观镜得意着自己的想法，她拍拍手上沾的鱼食，把吊杆递给侍从，准备回房用晚膳。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姐姐？”
林观镜的身体僵硬了，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很滞涩，在她扭头时发出咔咔的声音，如同被她随意扔在战场上的断剑，发出无人听到的惨烈尖叫。
身后的人面容轮廓柔和，眼尾下垂，唇角微弯，一身白色云纹华服，正是刚刚被林观镜腹诽过的宣王殿下。
林知乐似笑非笑：“大姐姐？”
林观镜按住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惊魂未定道：“……妹妹。”
风水轮流转，她也有被林知乐吓到的一天。
想起小时候，林知乐总是很懒，什么都不想干，还总是跟在她们两个后面。林铸秋有多余的善心，愿意带着妹妹，林观镜可没有，她烦林知乐不读书总被教谕罚，烦林知乐动不动就哭，更烦林知乐脑子里一个个跟林铸秋对上线的坏心眼。
“大姐姐最近怎么样？”林知乐咬着点心，含糊不清道。
……也烦林知乐总是在吃。
“挺好的。”林观镜敷衍道。
“真的？”林知乐又扬起那副令人讨厌的笑容，“没有谁来找大姐姐说不好的话吧？”
“当然没有。”林观镜回答，她心想，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
林知乐似乎感受不到她的不耐烦，毫无自觉地开心着：“太好啦！”
为什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林观镜感到心情憋闷。她看着林知乐说着先不打扰她了，走到廊下自在地吹起晚风来，群青色天空与浓绿的草木间，她的白衣在灯火下温暖得惹眼。
林观镜没机会叫她一起吃饭，她也从来不会对林知乐客套。她们好像已经习惯这样亲昵地说一些废话，但林观镜已经跟不上她话语里隐含的意思了。
三两口吃完了饭，林观镜走到她的旁边：“你还有话要说？”
林知乐嗯了一声，她凝视着远方的一弯新月，伸手指的却是远山：“去抓萤火虫吧，就我们两个！”
“啊？”
面对林知乐就是这样，即便她已经有所准备，还是会发出疑问。
没有例外。林观镜再次问：“你在干什么？”
林知乐咬着一块绿豆糕，拽拽身边人的袖子：“你看，小狗！”
“狗有什么好看的？”林观镜瞥了一眼。
“很可爱啊！”林知乐蹲下来，对着小狗晃晃手上的糕点，“很可爱吧！”
狗的主人抱以友善的笑容：“可以摸摸。”
“真的可以吗？”林知乐惊喜地跟小狗握手，“她好聪明！大姐姐，你也摸摸？”
林观镜僵硬地摸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咧开嘴，抬头舔舔她的手。旁边的两个姑娘发出笑声，林知乐把糕点塞给小狗：“好热情啊！”
林观镜慢慢收回手，小狗湿漉漉的口水在手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她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看着非要把手里点心塞给狗主人的林知乐，忽然觉得小狗也蛮好看的。
比林知乐有意思。
一路从集市走到山下，天彻底暗下来，两人一人提了一盏灯，拨开身前的树枝，向山上走去。
不知哪里来的花香萦绕在四周，林观镜凝神细嗅，猜想是月季。今夜月光明亮，眼前道路清晰可辨，手中的灯只照亮四周几寸，似乎是明白了自己用处不大，也不多做努力。
林知乐和她并肩前行，好奇张望着四周的风景；林观镜心中的气差不多消完了，耐心地等着林知乐的话。
如果一定要两个人单独谈话，大抵是严肃的事情。林观镜实在想不到林知乐要说什么，还有些好奇。
“大姐姐，”终于她说了，声音比往日稍沉，神色难得认真，“此前户部查账一事……”
她又纠结着不说了，林观镜疑惑道：“什么？”
林知乐移开目光，她不确定该不该说，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能狠狠心道：“那件事我说实话，也不能算谁的错。大姐姐若去借一点钱，说不定就没事了。”
“什么意思？”林观镜本就因她人栽赃陷害十分恼怒，听到林知乐的话更是觉得被背叛了，“你的意思是我还有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知乐解释，“只是时局如此……大姐姐，你会支持二姐姐吗？”
“我只支持陛下。”林观镜硬邦邦地回答。
她觉得生气，有股火从心口烧到喉咙间，因为林知乐语焉不详的解释，因为她并不能完全理解，更因为她一贯坚持的行事风格被否定。
林知乐闭闭眼：“这是自然。户部查账是陛下提出，可是前几十年都是仁政，如今又为何严苛起来，要求借钱官员必要一旬内还清？”
“因为……”林观镜哽住了。
“因为前几年户部一直在二姐姐手下，陛下觉得二姐姐借此笼络人心。”林知乐看着她，神色竟有几分冷酷，萤火虫在林间自由地飞着，离她们手中的灯光很遥远，林观镜忽然觉得这样的她太陌生，而林知乐按按眉心，再次说道。
“这件事撇开了二姐姐，还罢免了户部尚书，由两位户部侍媖督办，然而积年沉疴并不是几日就可扫清，况且两位大人威望不足，手腕稚嫩，最终才致弄巧成拙。”
难怪。林观镜终于明白了。这次查账时间紧任务重，欠钱官员牵扯颇多，皇帝选的人又办不好这件事，种种因素下，欠钱的人为了证明没错，自然要抓一个清廉的典型下水；而林铸秋似乎有失势迹象，但也不足以连自己人都护不住，才让林观镜这个既是皇子，又是不站队的清廉王上做了典型。
而林知乐站出来，不止是为她的清白，更是给皇帝以及朝臣一个台阶下。
几下弯弯绕绕，林观镜哑口无言。
林知乐叹口气：“我站出来，大姐姐大概会被打成太子党。”
林观镜抿唇：“但我还是想……”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在战场上打胜仗很难，处理政务很累，牵扯进政治旋涡，却什么都不用做。
“你还想如何？”林知乐对她的纠结很是无奈：“已经发展到这一步，除非大姐姐从此卸下职务，不问政事，否则还能如何？”
林知乐总能看穿她。看穿林观镜的烦恼，看穿她对朝堂博弈的无所适从。这句话不算质问，但还是让林观镜觉得生气。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冲：“那又如何？我又不一直待在京城，明年开春我就出征了，不掺和你们这些糟心事！”
“你以为你还能出征？”林知乐怒极反笑，“大姐姐，你的部下亲信的底细已被查清，总有几个昏头的，难道你能保证自己不被牵连？这不是你坚持就能清白的事情。”
林观镜无法反驳，她甩袖道：“那我就因为这点事，给自己惹一身腥？来日风向变了，做的事又成错的了。”
“那至少也该了解，”林知乐深吸口气，敛去怒意，郑重道，“大姐姐，我此番不算招揽，只是我个人的建议，否则日后积重难返，安能保全自身？”
先冷静下来的竟然是林知乐。林观镜愣愣地看着妹妹。
她当然知道，林知乐不是她在其她人面前表现出的样子，也不是在林观镜面前表现出的样子。
也许是林知乐实在太明白她，在她面前不会摆出“宣王殿下”玩弄权术的架子，两人也从来不会互相掩饰。
因此一直以来，在她心里，林知乐还是那个爱耍小聪明，喜欢吃点心，懒得思考政事的少年；即便有一千个偷懒的方法，也会跟在姐姐们身后看书；即便总是偷吃点心，也记得让人给授课到嗓子沙哑的教谕送慰问礼。
后来林知乐用游手好闲的习惯来表现自己的无害，用花言巧语来掩盖真实想法，久而久之，她竟不知道妹妹的成长如此之快。
此刻仔细端详，才发觉她已经长得很高，眉眼也成熟许多，此时严肃起来，林观镜都要认不出她了。
但是……林观镜轻声说：“之前不好吗？”
“嗯？”
“像之前那样，读书时总是偷偷看话本，诗词歌赋都懒得读，谈起政事也不听，”林观镜低头说，“那样你不是很开心吗？”
“我不喜欢你懒散，不喜欢你黏人，更不喜欢你把除了这些以外的都掩盖起来，也要像铸秋那般处心积虑地图谋。”
她抬起头，眼尾竟有泪光闪烁，“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
难道不能没有变化吗？难道不能撒手不管吗？林知乐并不是林铸秋那样的人，这样的生活她开心吗？
林知乐看着她，神情逐渐变得柔软，上前两步抱住她，靠在肩头闭眼轻声道：“真没想到大姐姐这么喜欢我。”
“林知乐，”林观镜深吸口气，压下哽咽，“你可别顺杆爬。”
“哪里！这些话不是你说的吗？居然没有不好意思，哇啊好可怕。”
林观镜青筋暴起，她咬牙切齿道：“闭嘴。”
林知乐大声笑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看着气鼓鼓的林观镜，艰难止住笑容：“我现在也很开心噢。”
她在林观镜疑惑的目光中微笑：“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会很开心。在大姐姐眼里，我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就算我再怎么表现，大姐姐还是能够一眼看穿我。”
“对大姐姐来说，我应该完全没有变吧，”林知乐举起手中的灯，轻轻碰了碰姐姐的，“真没想到啊。”
是啊。正因为林知乐变了，她才能问出这句话；正因为林知乐没有变化，她们才保持一如既往的相处。
林观镜叹息道：“是好事吗？”
“是好事啊？”林知乐神采飞扬道，“对我来说大姐姐也是这样，所以你已经想好了对吧？”
在说出关心的话语时，就已经有答案了。林观镜很难说清楚心中的感情到底是解脱还是愧疚，煎熬在五脏六腑蔓延许久，做决定却只要一瞬间，多不公平。她认命地点点头：“是啊。”
她想林知乐也不需要其她回答了。
果然，对方没再多问，而是笑容满面道：“走吧，去抓萤火虫！”
难道不该去见林铸秋？算了，她肯定能够预料到这些……林观镜对她们没脾气，无奈地跟上林知乐的脚步：“你带布袋没？”
林知乐的脚步停下了：“哎？”
她往腰间一摸，只有林铸秋送她的玉佩；往头顶一看，暗卫摊手，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看她吃瘪，林观镜心口的恶气总算顺畅了，她靠着树，摊手道：“这可怎么办？回去吧。”
语气里幸灾乐祸实在太明显。林知乐闷闷地往回走：“我以后一定会再来抓萤火虫的。”
“去吧去吧，”林观镜心情好起来，脚步也轻快许多，“我不会陪你的。”
“姐姐！”林知乐恼道。
林观镜大笑起来，夜深路长，手中灯盏摇摇晃晃，但并不会熄灭；遥远的前方，亦是人声鼎沸，张灯结彩之处。
她心情愉快，向着山下走去：“走了！”
“等等我！”林知乐跟上她的脚步。“那大姐姐请我吃饭，今晚一起睡。”
林观镜无语地斜了她一眼。而林知乐向来是顺杆爬的高手，哼哼唧唧道：“难道你想我叫二姐姐，倒也不是不行……”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林观镜气得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回你的宣王府处理政事去！”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林知乐大声道，“我难道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我没叫你来。”林观镜早把她的人情忘到九霄云外了，比边疆追不到的落日还远，“反正是不行。”
“可以。”
“不行。”
“可以，你没说不可以就是可以。”
“那我说不行也是可以！”林观镜被她扰得心烦，话出口才发现自己说错了，看着林知乐的坏笑只能认栽，“行吧。”
“好耶！”林知乐欢呼一声，拽着林观镜向前跑去。
林观镜看着她染上温暖灯光的背影，无奈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昼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