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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闲窗 ...
林观镜第一次上战场时没有恐惧,她在边疆纵马,循着如血的夕阳一路走到绿洲,马低头饮水,她向远处眺望。
柳树枝扑打在她身上,粗粝的风吹着小将军尚有少年稚气的脸颊,有封信揣在心口处,隐隐发烫。
干粮不太好吃。得胜回朝的途中她才想到。
林观镜这三个月把干粮当磨牙棒,那种粗粝的感觉让她想到林铸秋剩下的点心。
她没有吃点心的习惯,那天才知道,再好的材料做出来的点心,放了许久后也会变得很难吃;林铸秋没吃完走了,留她独坐窗边,那盘点心放着,她又不发话,谁也不知道该不该拿,半晌林观镜回过神来,并不伤心,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口,心想行军时带的干粮也不过如此了。
干粮还是要更难吃的。林观镜咬了口干粮,坐在帐中继续看起军报。
看到一半,她下意识摸手腕,掌心一空才反应过来,腕上的珠子断了。
这手串是林铸秋十岁那年买的,花了大价钱。那些钱不值一提,林观镜无意追究,但珠子看上去实在廉价,要说哪里好,大约是珠子被染成了浓绿浅蓝色,像碧树蓝天,叫小孩觉得好看罢了,大于五岁的孩子都不会被骗。
林铸秋就被骗了。她献宝一样拿过来,眼睛亮闪闪的,声音也软绵绵的:“姐姐,你看!”
林观镜毕生所学的察言观色都在此刻派上用场,她露出一个非常惊喜的表情:“好漂亮呀!”
林铸秋得意极了,她慷慨地把手串放在林观镜手心里:“送姐姐了!”
林观镜心里一软,就收下了。她心里好奇,想林铸秋周围那么多侍从,怎么没一个劝的,万一那染料有螙,林铸秋上嘴咬两下,出事了怎么办?
大人总会担心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林知乐听了都无语,她攀着林观镜手臂看了两眼,不感兴趣地嗤了一声,随之被林观镜弹了额头,可怜兮兮地大哭起来。
宫人很快过来哄小殿下,想把她抱走,但林知乐坚决不走,哭的声音又很大;林观镜只喜欢林铸秋那种懂事小孩,看着林知乐如此情状,真是手足无措又心烦不已,干脆把手串褪下来,塞她嘴里。
世界安静了。
后来林观镜真的去问了几句,倒得出个叫人好笑的答案来,原来卖假货的人与林铸秋身边宫人是亲戚,她带林铸秋去那边看新奇,谁知道皇子殿下哪里见过这种小玩意儿,惊奇极了,挑挑拣拣半天,拿走了送林观镜。
林观镜约有一月,想起这件事就想笑。
她觉得可爱,这些年一直戴着。没想到在第一次出征时断了,说来也巧,偏偏断在她举剑格挡的时刻,似是为她挡灾。
林观镜当时只顾着纵马近前追击敌军,没注意到珠子都掉落在哪里,后来想去找,也早已埋进黄沙中,找不到了。
说不觉得可惜是假的,但林观镜同妹妹一样,对所谓祥瑞之事有点执着。因此她觉得这也不算坏事。
这么想着,心倒是安下来,林观镜眼前再次浮现当日林铸秋的脸,沉默着,并不见一丝喜意。林观镜觉得疑惑,她问林铸秋,为什么不替我高兴呢?
于是林铸秋的脸转过来,冷淡发问:“阿姐不怕吗?”
她的声音很亮很脆,是上朝时能够响彻大殿的朝气蓬勃的声音,然而落在林观镜身上,就如水滴落在泥土里,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林观镜的声音仿佛上句话的回声:“不怕。”
她说这句话时,仿佛半点没意识到她要去的不是酒楼,而是战场。林铸秋知道她并没有明白……她也没有思考,于是赌气般说道:“不会想想担心阿姐的我吗?”
午后阳光在她们背后,她们并肩而坐,相隔一张小桌案和一盘点心,林铸秋不看她,手指放在一块点心上,也没有拿起来。
如果她说话再快一点,她就能说出自己的本心或者这句话最好的应对。但是林观镜知道,妹妹要的并不是这个。
林铸秋去岁封了太子,今年出征的诸多事宜也是她在操办。林观镜想,她只是太紧张了。
林观镜相信林铸秋是担心她的,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她的前路,担心她的处境——还有林铸秋自己的。
所以林铸秋此时说这句话只是因为,她是妹妹。
她希望她能赢,她需要她活着回来。只是一种要求,一种无理取闹罢了。
无论她们在外如何表现,一旦两人坐下,就变成了纯粹的姐妹,做出许多不像自己的事情。这算是不掩饰还是掩饰?林观镜早就不明白了,反正她们就是这样,妹妹也就是妹妹。
林观镜轻声说:“因为想着你,我才不敢害怕。温将军说,不害怕不一定会死,害怕了基本上就会死了。”
林铸秋仍不吭声,不过她们之间的气氛有所松动。
妹妹只是在依赖她。林观镜突兀地明白了,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妹妹冰凉的手上。直到春日的残阳沉没,直到林铸秋离开,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林观镜咬了口剩下的点心,就像同士兵一起吃下干粮。
她可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伤春悲秋之人。
不仅是看军报时常常忆起往事,走在京城的路上,林观镜还想着沙漠中的残阳。
街上人声喧沸,嘈杂的叫卖声令她有一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太过安定,让人迷茫。
有人在欢呼,林观镜伸出手挡住烈阳,漫无边际的黄沙早已吞没了指间的血迹,她依然不感到害怕,只是迟缓地意识到了死去士兵骨血的温热。
就像打开信的那日,悲伤再次不讲道理地席卷了她。
赏赐流水般送入宁王府,林观镜抚摸着金灿灿的宝物,不知作何滋味。林铸秋站在她身后,蟒服上流泻出金色的辉光,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姐姐回来了?”
林观镜看不清妹妹的表情,也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我回来了。”
“不觉得高兴吗?”
“……不,还是高兴的。”林观镜说。她为自己的功绩高兴,又为死去的人和无法停止的斗争感到同情。战场就是这样的,林观镜因为了解透彻才到了温将军麾下,她对此心情复杂,又不可避免地被吸引。
因为相比于朝堂,战场还可以称得上纯粹。林观镜无端笑了一下。
林铸秋坐在她旁边,没继续说话,安静地依偎着她。她以为自己知道林铸秋为什么担心,又是为什么害怕,然而还是不明白。
“你为什么高兴?”她问妹妹。
她们大败敌军,使者前来求和,愿割让三城,林铸秋有什么不高兴的呢?她微笑:“阿姐平安回来,我当然高兴。”
林观镜说:“我不明白。”
她们无法互相理解,也就无法靠近。太子殿下用一个吻结束她们的对话,轻柔得仿佛叹息:“姐姐,你不明白你自己,哪里能够明白我呢?”
她当然明白她们。林观镜闭上眼睛。
只是这阳光太刺眼了。
夏日里,哪里都漂浮着浮躁的热气。
林观镜从宫道走过,她走得很快,仿佛这样就能挥散闷热黏腻的感觉。隔着树荫和窗户,林知乐忽然喊她:“大姐姐!”
她回头,脸上就被贴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原来又是一串珠子,入手冰凉,成色很好,林知乐笑眯眯地趴在窗边:“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留的!”
“想让我帮你干什么?”林观镜捏着珠子挑眉。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吗?”林知乐动作夸张地皱脸,“只是看大姐姐回来后,常戴的那串珠子就不见了,所以才给你的。”
原来如此……林知乐竟然记得。林观镜指尖勾着一颗珠子对光,翡翠色的光环笼罩在她的脸上,热风吹来,林观镜有些睁不开眼。
林知乐吃着冰酪:“大姐姐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我送礼送对了。”
林观镜对她得意的模样都觉得顺眼:“确实很好。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林观镜咀嚼着四个字,一路到了东宫。
她觉得奇妙,又对林知乐的行为感到警觉。但愿她的话不会让林知乐做出更奇怪的事情。
今日,林铸秋难得没在看政务,正坐在案前练字,见她来了有些意外:“阿姐怎么来了?”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林观镜注意到她在看自己腕间,解释道,“乐乐送我的。”
“啊……乐乐跟我说过。”林观镜才想起来,“之前那串,真的找不到了吗?”
“找不到了。”
“这样啊。”林观镜有些失望,“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之前那串你戴了好久,也该换了。”
林观镜点点头,忽然想起来关于手串是怎么遗失的还没有跟林铸秋讲:“之前那串,是我在战场上举起剑的时候断开的。”
“嗯?”
林观镜将来龙去脉同她讲了,分了好几口气,磕磕绊绊,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希望她的安慰没有太笨拙。林铸秋听了,脸上漫出一点笑意:“也是一件好事。”
林铸秋立刻变得开心了,刚才的失望仿佛错觉。
“是啊。”这句话并不是林观镜所期望的应对,但似乎没有问题。她心中泛起失落的涟漪,像是珠子落入池中,须臾便被吞没,剩下浅浅的痕迹在池面上,缓缓扩散。
林铸秋仰起头看着她:“阿姐?”
“怎么了?”
“阿姐很不高兴?”林铸秋弯起眼睛,阳光落在她身上,似一件神气的披风,让她整个人变得朦胧,变幻不定。
她在寻求答案,还是想要把情绪丢在林观镜身上?无论哪种都无法让林观镜满意,夏日的热气落在她身上,自手腕上的珠串开始升腾,林观镜盯着她们身旁的冰盆,无法冷静。
“阿姐?”林铸秋觉得奇怪。
是她自己的问题。林观镜不敢看妹妹的脸,落荒而逃。
即便心里清楚根本逃不掉。
林观镜坐在宣王府中,对她的直觉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姐姐都告诉我了。”林知乐翘着腿,笑眯眯地抱臂看着她。
林观镜坐在她的对面,本该是温馨的场景,却好似审问罪人。
即便林知乐的话让她心虚,林观镜也是绝不可能在她面前承认:“说什么了?”
林知乐不看她,摆出一副认真回想的表情:“我骗大姐姐的,其实什么都没说。”
林观镜:“……”
她想把林知乐赶出去。不对,这里是宣王府,但她还是想把林知乐赶出去。
“不开玩笑了。”林知乐把吃完的冰酪放下,“大姐姐不想提便不提了。”
林观镜不知道说什么。她确实不太想提之前和林铸秋的事,心知自己不擅长思考这些,便决定不再想了。
也可能是林观镜不愿意直视自己的想法。
林知乐似乎能看出她的所思所想:“大姐姐不想看见我?”
“你自己也知道啊。”被林知乐看穿的感觉让人烦躁,林观镜冷淡地回应。
“骗人。”林知乐笑了。
林知乐比她自己还了解她吗?林观镜有气无力地回应:“你到底……”
“阿姐。”
林铸秋掀帘,喊了一声。她似乎从哪里赶来,脸颊和鼻尖红红的,难得带出点孩子气。
林知乐露出得意的笑容:“好巧呀,姐姐也在找大姐姐吗?”
她们串通好的!林观镜瞪大眼睛,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看。林知乐没有一丝歉意,反而朝她眨眨眼,丢下一句要去温习功课就跑路了。
林铸秋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让乐乐这么干的,阿姐可别说她。”
这绝对是林知乐的馊主意。林观镜默默在心中给林知乐脑门上盖了章,但面对林铸秋,她也只能点头答应:“我知道的。”
林铸秋笑起来,很快笑容又落下:“姐姐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
“感觉?”林铸秋模糊地说,“虽然乐乐说不是……阿姐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林观镜一时语塞。她又想起站在沙漠里的感受,卷着砂砾的风从身体中央吹过,干燥的血腥气拂过面颊,她坐在马背上,紧盯着天空中一点极苍白的太阳。
林铸秋的信放在心口,一直在发烫。她身在京城,心却飞到了比边疆更远的地方,仙山也罢,异国也好,她急切地找寻着那些宏图实现的可能。
林观镜不能理解。
她想她们并不足够亲昵,以至于在封太子的一年后,她才迟钝地发觉妹妹已决定肩负责任,向前走去。
一旦意识到,她便不得不想。即便她们仍然囿于姐妹之中,看不清楚自己和对方,林观镜也从那封写满真挚感情的信中产生了预感。
对于冰冷的朝堂博弈的预感,对于今后或许不能并肩的预感。林观镜自知她的想法并不完全准确,才会对浮于表面的驳杂心绪感到不安。
遥远的距离将她混乱的思绪带走。林铸秋看着低头饮水的马,感到自己仿佛也变成血,从心口的墨迹中流出,汇入脚下的池水,奔向沙漠尽头的残阳。
她只是有些害怕。
林观镜说:“我只是太累了。第一次上战场,很多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
“原来是这样,”林铸秋松了口气,“战场确实很可怕啊。”
林观镜点头:“但是我还是挺喜欢军中的……什么都不用想。”
她不清楚林铸秋有没有明白。其实明不明白都无所谓。林铸秋笑道:“那也很好。”
林观镜在心中叹口气。她靠近林铸秋,把头放在妹妹肩膀上:“是啊,就这样也不错。”
她也只是想依赖妹妹。太阳落下了,林铸秋牵着她的手,将冰凉的指尖暖热。
本篇林观镜21岁,林铸秋20岁,林知乐15岁。
尝试用感情的错位来暗示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姐妹之后也不会对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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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闲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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