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倦鸟 元旦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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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在隔天寄出，之后又是一波加班，沈明绚便把琐事都抛到了脑后。
真正有时间喘口气，才发现这一年已经接近尾声了。
沈明绚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回事，生死间隙中，每一秒都很漫长，战地从春天到夏天，泥水泪水凝成怎么都蜕不掉的壳，带来密密麻麻的生长痛。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小孩一贪玩就玩掉半个学期，再急着抱佛脚，时间好像一下就翻到期末。暑假就更快了，沈明绚只记得吃冰棍吹空调，骑单车游海滨，一打盹就开学了。
那么元旦呢，沈明绚费劲地回想，应该还在忙期末复习，但因为放假，又是很鲜活轻快的一天，从补习班出来，几个高中生带上薯片汽水，聚在谁谁家里一起跨年，一窝蜂挤去阳台看明亮的星星。
商场跨年也是常选——下馆子逛街，打游戏唱K，这些都玩腻了还有轮滑场，老场子在市民公园，坡道上随机刷新着一茬茬社会青年，年轻人左右突刺，鹞子翻身，挥洒着无处安放的精力。
阿嫲看不惯，不让她们去，可无奈家里有个大混子姐姐，偷偷带她玩，再认识一群五颜六色的杀马特。
那时候这群小妹小弟喊沈明铮什么来着，对，铁姐。
可能是铮字不顺口，一口胡就成了阿珍姐，不霸气，一群没文化的一拍脑袋，从“铁骨铮铮”发散来了一个道上的绰号。
沈明绚不厚道地笑出声。
“明绚？还没睡吗。”
清淡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沈明绚一愣，连忙迎上去，门拉开一条缝，席月站在这一角光里，她拿着笔记和稿纸，裹着厚睡衣，唇边呼出淡淡的白雾。
沈明绚把人拉进来，“冷不冷？”
“还好。”
她走到老榆木桌前，拉开椅子，暗淡的光描着一圈轮廓。
沈明绚也离开取暖的火炉，她熟练地握了下席月的手，凉的，接着从怀里掏出个大热水袋，囫囵揣了过去。
烫手山芋入怀，猛地燃起一股暖意，席月眼睫颤动，刚想拒绝，沈小狗已经整个人贴过来，探头看她的本子，轻嘶一声。
话头也被抢走，“怎么又是报告，这么多人，不能看着你听话，就逮着一个薅吧。”
席月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解释流程向来如此，还是该吐槽这个胡搅蛮缠的护短话，最后她只好坦白，“我只是睡不着。”
反正躺着也是折磨，不如起床做些事情。
沈明绚幽怨地看着她。
“睡不着就不要想这些没做完的事。”她振振有词，“明早起来再说，事情不会做完就结束的，只要一直做事，就有做不完的事。”
“……”
“而且今天元旦啊，席导，你要休息。”
沈小狗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席月没听几句就被拐到火炉旁。
热气一烤，湿冷都从骨子里散了。
舒服，女孩子呼气，脸贴在臂弯里，“要是有棉花糖就好了，烤一烤泡热可可喝。”
这么说肚子真有点饿了，可能特殊的日子总想吃点什么庆祝，比如大量的糖分。
席月：“你很开心？”
沈明绚没有否认，转过脸，笑得明晃晃的，“你会滑旱冰吗？”
“……不会。”
“那有机会我教你？”
炉火把女孩儿晒得红彤彤，看上去就热热的，她双手抱膝，满怀期望地望过来。
席月讶然，心跳徐徐加快，她回道：“好。”
沈小狗心满意足，胆子也大了，小声追问：“怎么睡不着，太累了么 ，还是晚饭没吃好，又胃疼了？”
“我……”席月的声音低下去，好不容易才说出口，“我做了个噩梦。”
沈明绚皱了下眉，又很快掩饰过去，她不再发问，只是贴得更近了点。膝盖相触，隔着厚衣服，温度还是传了过来。
炭火噼啪一声，席月没有躲开。
她抬头，望进那双温和柔软的眸子，喉头发涩，目光转向炉火。
“不是很糟糕的梦。”她轻声说，“我梦见下雪了。”
都是经历过血战的人，沈明绚表情凝重，席月不愿她多想，宽慰道：“只是雪。”
“印象里，常磐青也没下过这么大的雪，我在雪地里走……周围白茫茫一片。”
噩梦的余韵还残存在身体里，呼吸变浅、变钝，她缓缓开口，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过了好久，好像有人叫我，但是回头……什么人都没有。”
这还不糟糕吗，简直糟透了，沈明绚叹气，把热水袋再往席月怀里掖了掖，握住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指尖冰凉，她把那只手拢进掌心，用力搓了搓。
“然后呢？”
“……看见一个人，离得太远，喊她……她听不见，我只好向前跑，雪越下越大……”
沈明绚的手停了下来。
席月抬起眼，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摇摆的烛焰，“她就消失了。”
沈明绚闷不做声。
她无法吐出任何轻松的字眼，只能挨得更近一点，炉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斑驳的墙上。
山风凛冽，窗户咯吱作响，屋里只剩两人的呼吸。
许久。
她说得弱气，“梦都是反的。”
“嗯。”
都听不出是谁安慰谁了。
沈明绚垂头丧气，“以前……我也做噩梦。”
席月侧过头看她。
“刚入伍时不习惯，又在大撤退的路上，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再被噩梦吓醒，被炮声炸醒，醒了就睁着眼到天亮。”
“后来想了个办法。”她勉强笑了一下，“要是做了噩梦，那梦醒了，就赶紧补一件开心的事，想想春天时骑车，坐朋友家的船一起去钓鱼，还有公园门口阿婆做的煲仔饭。”
席月顺着想了想，浅浅笑了。
沈明绚也跟着她笑，“很幼稚吧。”
“也没有。”
“当时啊就觉得这些我都失去了，但它们存在过，”沈明绚说，“要是我没有了，那它们就真的没有了。”
“谁知道就这么撑过来了。”
席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染上温柔。
“你现在还会做噩梦吗？”
“……不会了。”
“那挺好的。”
“嗯……”沈明绚目光闪烁，“你不知道吗?”
席月不解。
“精神急救那次，之后我真的好很多。”沈明绚拢紧她的手，“可能……还有桃桃的功劳？席月，它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值一提，它对我十分十分重要，你、你是很好很好的向导。”
说得不是含糊的话，明明无关情爱，可她仰着脸，真诚的眼睛无比深情，“我不觉得它麻烦，和你链接——我真得很好运诶。”
“……”席月怔怔看着她。
当然沈小狗收放自如，看她为难，就耍起赖皮，嗓子都细细的，“所以再造之恩，都不能报答一下恩人吗？”
这又是哪里来的古风小娘子，席月哑然失笑，捏住歪在肩膀上的腮帮，轻轻推了推，“太夸张了。”
沈明绚乖巧。
夜色正浓，没有鞭炮，也没有灯火通明的大厦，唯有一片深入灵魂的祥和。
沈小狗打趣完，人还软趴趴的，不客气地瞅了眼席月的手表，“现在都一点了，以前这时候我家该吃完夜宵，收拾收拾打麻将了。”
“可热闹啦，我阿嫲牌瘾大，要打好几圈呢。”
席月听着她叽叽喳喳，不知不觉间，那个噩梦好像已经悄然退去。
脸被暖意蒸得微微泛红，困意终于浮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不自觉向下坠。
沈明绚说话一停，轻声说：“困了就去睡吧。”
“再坐一会儿。”
“再坐什么，万一困气过了又要精神抖擞写报告了。”碎碎念，“多可怕啊。”
席月想笑，肩膀被扶住，声音绕到耳畔，“想都别想，唉，你屋里冷，要不我把沙发放下来，至少堂屋暖和，你这样眯一会儿。”
也好，最近两人回来晚，懒得再点炉子，就会选择在堂屋睡，不过很少会同时在，席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倦意劝服，她放松身体，任由着托抱起来，被窝干燥柔软，带着阳光、柴火和洗衣粉的香气，像一个温暖的茧。
沈明绚洗过的东西，用过的东西，都带着很浅的味道。
像……矢车菊。
她侧过身，脸半埋进枕头里，眼睛半阖，看沈明绚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炭火。
背影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有一点想放出精神触角的悸动。
席月闭上眼睛。
意识渐渐模糊之前，又轻又暖的东西落在脸颊，像一片羽毛，她迷糊睁开眼，抓住衣服一角。
沈明绚半个身子贴着沙发，被逮个正着。
琥珀色的眼睛含着水汽，“怎么又偷亲。”
啊，沈明绚的脸爆红，一下烧到耳根。
她咬咬唇，定在那里无措极了，好一会儿才挣扎一句，“……你装睡啊。”
“我是想起来……”席月不想看她难过，手指摸了摸她的耳朵，“有话还没说完。”
耳朵好痒，沈明绚强拉回注意力，一脸迷茫，“唔？”
“明绚，元旦快乐。”席月声音柔软，“希望今年都会很开心，以后也是。”
——热浪瞬间窜到头顶，沈明绚心脏都快跳出来，她红着眼圈，好依恋地矮下身，抱了抱席月。
“……元旦快乐。”
瓮声瓮气的，听上去都要哭了。
“……席月，怎么办，我们的友情要变质了。”
……只是要变质吗，席月审慎思考，无辜地看她掩耳盗铃。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倦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