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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日沉阁 向导迷失的 ...

  •   翻过旧年,万物更新,可惜席月的睡眠还是没有好起来。

      不仅如此,总是熬夜的后果就是,她又感冒了。

      对此沈明绚追悔莫及。

      最开始是咳嗽,再是低烧,等沈明绚察觉不对,挤出时间跑去塔里,就看见一个挂点滴的金属架。

      顶层办公室很大,和上次相比资料更多了,横七竖八堆在一起,让人插不进脚。沈明绚绕到写字台前,看到座椅上有个凹槽,架子正好插进去,旁边还放着一个能推着走的移动点滴台,不用说,从这里可以直通八楼阳光房放风。

      老祝这套待遇真是完整招呼到了新任保密人身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

      席月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唯独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一圈。

      “昨天就怕烧起来,结果好嘛,”沈明绚气笑了,薅起沙发上的毯子,把人仔细裹起来,“医生怎么说?”

      “还好,”席月任由她摸额头,鼻音严重,“小感冒。”

      “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小感冒都拖十天半个月,没几天又来一次。”沈明绚难得生气,但也知道席月并没有选择,嘟囔两句就过去了,她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我不信,吃的什么?”

      席月一顿,眼睛向一旁滑去,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沈小狗不依不饶,探过身子拦住她的视线。

      席月放弃挣扎,闭上眼睛,“饼干。”

      果然,沈明绚眉毛都要竖起来,“我就知道,刚才佳佳姐看上去都要碎了,一个劲让我把你带去吃饭。”

      “……”佳佳姐,谁,刘副官吗,席月脑子懵了一下。

      沈明绚现在感觉自己也碎碎的,她从旁边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所以你想吃吗?”

      向导摇摇头,她刚刚退烧,整个人蔫蔫的,额头还沁着汗,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那今天早点下班,我们去吃晚饭,然后你在静修室睡一觉。”

      “不太有时间了,”席月揉了揉额头,指尖用力按太阳穴,想把麻木和刺痛一同按下去,“联防的部队要从这里借道,需要青峨配合。”

      军令如山,那的确不行,沈明绚没有再坚持,也蔫蔫地叹口气。

      事到如今,一座座卫星塔和防备塔都是军事地图上的星星之火,军队从这里借道,涉及的物资调配、驻地安排、医疗保障,都需要保密人协调。

      天晚了,沈明绚买了份热粥,盯着席月喝完,又唠叨着换了一片退烧贴,这才心事重重离开。

      不出意外,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

      因为联防部队的事,席月连着忙了好几天。

      低烧反反复复,白天退了晚上又烧起来,拉锯拉得身心折磨,席月没有再告诉任何人,只在深夜关上门,她才弯下腰,扶着桌沿喘一会儿气,等眼前的黑朦慢慢散去。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忧虑,夜深了,她没忍住,给老祝发了一次消息。

      当然,祝春霖没回。

      不用想也明白,前线通讯被军情占满,无关紧要的信息只能被冲走,都不一定看到,退一步讲,看到了也没有时间回。

      或许乐观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席月没想得到回复,她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夜深人静,精神图景里海潮啸鸣,裹挟而来的噩梦更加阴冷,每每被窒息惊醒,后背都湿了一片。

      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场小感冒会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关键转折。

      这天沈明绚轮休,一大早就跑去监督某位病号吃饭,最近她总放心不下,去塔里都和回家一样了。

      一进门就看见席月坐在沙发上,人坐得端正,她正想凑上去打招呼,突然眼皮一跳。

      向导在微微发抖,手里的水杯跟着晃动,水花溅出来,洒在手背上,她却毫无反应。

      “席月?”沈明绚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醒醒。”

      席月像是被惊醒,茫然地抬起眼睛。她的瞳孔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沈明绚脸上。

      “……明绚?”

      “在。”沈明绚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怎么坐在这里?”

      “我……”席月表情困惑。

      她拿起文件夹,想要坐在沙发上……可是,她暼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夹,很显然有段记忆毫无痕迹地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留下一个空洞。

      她皱了皱眉,很快掩饰起来,恢复平静,“我没事。”

      沈明绚瞪她,理直气壮说出第N个我不信,当即拉着人一路穿过走廊,下楼,直奔特殊精神科找禾萍。

      席月没有挣扎,下楼梯时她还在走神,窄窗微弱的光照在脸颊,像雪里反射的亮片,凉凉的。

      刚才是闪回吗?不太像,那一瞬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

      是下着血雨的深秋,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很多人在叫她的名字,在晨雾与硝烟的林子里久久回荡,空灵而哀切。

      这种情况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心里重复,但可能是最严重的一次。

      >

      禾萍做了一系列常规检查,加急报告送过来,她神色愈发凝重,又加做了脑电波扫描,所有一套走下来,花了半个上午。

      沈明绚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席月坐在仪器中间,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不确定,”禾萍拿着一沓报告单,一脸严肃地关上诊室的门,面对两个不明情况的同伴,眉毛都要挤成一团,她烦躁道,“我再找精神科问问。”

      精神科是大科,有系统化的激素监测、药物治疗,而特殊精神科是小分支,更侧重精神图景的探查和修复,之前席月的精神体兽化问题,一直是由精神科负责。

      禾萍打了几个电话,拿到病历翻看,屋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捏了捏眉心,抬起头来。

      “师姐,”湛蓝的眼睛里盈着沉痛,“我不想问你的私事,可是……”

      “禾萍,不求不助原则。”席月声音沙哑,提醒她不要越界,“我不是你的来访者,也不需要帮助。”

      心理行业守则之一,当来访者没有表达求助意愿时,咨询师不得主动介入、强迫帮助。

      禾萍语塞,但这次她没有再恪守原则,而是更进一步,坚持说:“我在进行保护性干预。”

      “师姐,你为什么会出现向导迷失的前驱症状?”

      “……”

      沈明绚瞳孔骤缩。

      “什……什么意思?”

      席月沉默,她显然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僵持一会儿,知道瞒不过同门,也拗不过师妹的脾气,只好开口:“明绚,你先出去一下。”

      沈明绚张张嘴,和禾萍对视,点头,起身关上了门。

      伴随关门声,席月叹了一口气。

      “只是在前期而已,可控的。”

      又在骗人,禾萍苦笑一声。

      共生崩解是个病名,但凋亡有转归过程,也会分阶段继发一系列症状,比如哨兵暴走——各种激素飙高,瞬间爆发全部力量,造成心脏骤停、肾衰竭、脑出血等;向导迷失,指在精神力暴涨到极限后自毁,走向脑干受损、脑死亡。

      哨兵暴走的前驱症状是混响,而向导迷失的前驱症状是离散。

      离散,譬如记忆缺失、闪回、人格解离……

      正常情况下,一旦出现混响和离散,将自动进入临床终末期,塔会为这类人群进行临终关怀,包括尊重病人和家属的意愿,可以自主选择时间,以无痛且人道地结束生命。

      战争撕裂了文明世界的流程,太多哨向惨烈地死去,所以文冈后,军部下达命令,严禁在役人员深度结合。

      对,文冈,禾萍定定地看着她,突然想到什么,打了个冷战,“你当时,和多少人建立了链接?”

      “……”

      “她们——还在吗?”

      “禾萍……”别问了。

      然而小禾医生已经不体面地扯开了伤口,她红着眼睛,不管不顾,执意逼问一个答案。

      席月静静看着她,她链接过的人——她的同窗、战友、老师,很多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不解的,沉痛的,不甘的……她释然一笑。

      “还剩祝春霖了。”

      禾萍没忍住,她哽咽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全局向导可以单方面建立链接,甚至无视哨向壁垒,只要有精神图景,她都能为对方提供疏导。

      她一个人就是一支医疗队。

      那么她是否愿意用这份天赋,闯进一个个濒临崩解的精神图景,让她们撑过一分钟、五分钟、一天、两天,让她们不再无措地走向死亡,而是做好心理准备,撑起残躯死在复仇的路上,或者回到战壕,死在同袍的怀里?

      她是愿意的。

      而再普通的精神链接,一次断裂也会轻则脑震荡,重则昏迷,全局向导可以把一次损伤压到最低,那如果上百次、上千次呢?

      她们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席月到底经受过多么严重的伤痛,才让军部放弃这位百年难遇的全才,批准她病休。

      禾萍嗓子堵住了,她再一次感到那场潮湿的雨,从五年前追到了今天。

      >

      这一天晚些时候,禾萍单独接待了沈明绚。

      “我不该给你说师姐的病情,但现在……好吧,我必须告诉你。”

      她眼睛还有点肿,看上去摇摇欲坠。

      “关于全局向导我有一个猜测,下午我联系了导师,她最近会给我回复,然而……”

      她看向沈明绚,眼睛里再次涌动泪水。

      “我们可能没有时间了。”

      “沈明绚,她的精神图景一直承受着极端压力,也许还有严重撕裂,我不确定她可以撑多久,更糟糕的是,因为她是全局向导,我们没有人可以对她进行检查和安抚。”

      “哪怕一丁点,你明白吗,她拒绝求助,我甚至怀疑她还有严重的心理创伤。”

      “离散状态,她会对外界情绪过度敏感,严重时会出现共感失调——分不清自己和他人,现实和虚幻,说难听点,她现在随时会迷失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我知道了。”沈明绚抿抿唇,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嘴唇咬破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还能做什么?”

      禾萍沉默了一会儿,“看好她,最好能减少精神负荷,避免外界刺激。”

      话刚出口,两人都皱眉,这听上去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明绚转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表情有点陌生,眼眶红红的,她伸手揉了揉。

      路过静修室,沈明绚驻足,向门缝里望了一眼。

      席月正坐在床边穿鞋,今天的点滴打完了,手背上留着一截医用胶布,她动作很慢,好像弯腰就花掉了全部力气。

      脚踩进鞋子里,她捏着鞋带,交叉、打结,再交叉,她突然停住了,垂着眼睛,盯着两条鞋带,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一样。

      沈明绚看不下去了,她推门进来,蹲到床边,轻柔地系好鞋带。

      “走吧。”她站起来,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拉过席月的手,“我送你回去。”

      席月恍然,她乖顺地顺着拉扯,额头抵到沈明绚的肩膀,这个人的心跳从胸腔里传来,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她轻声说:“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日沉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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