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场雨》苡颂

5、照片 想保护妳这

　　暴雨过后的南城泛着潮湿的青草气。

　　温之苒站在住院部走廊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夹边缘。晨光透过玻璃在她白大褂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极了那年解剖课上，阳光穿过福尔马林溶液瓶的模样。

　　"温医生，VIP床的镇痛泵需要调整。"护士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推开病房门时，秦淮正龇牙咧嘴地试图够床头的水杯。见她进来，立刻缩回手装出虚弱模样："嫂子...我伤口疼..."

　　"再叫这个名字就给你换最苦的药了。"温之苒板着脸，却在看到他腹部的引流管时放轻了动作，她的长发今天随意的绑在身后，慵懒但又不失美感。
　　棉签蘸着碘伏划过缝合处，秦淮突然"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当年跟着裴洵翻医学院围墙摔倒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

　　消毒盘里的金属器械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她居然这么自然地提起从前。

　　2015年9月，南城医学院。

　　解剖楼后的银杏树还泛着嫩绿。大一新生温之苒抱着厚重的《格氏解剖学》匆匆赶路，突然被一阵骚动吸引。

　　"同学快让让！"
　　抬头瞬间，一道黑影从围墙上翻跃而下。穿黑色训练服的少年稳稳落地，扬起的灰尘里，他肩章上的金属星徽擦过她课本，"当"地一声脆响。

　　"抱歉。"他弯腰捡书，指尖蹭到她小拇指。温之苒这才发现他右手虎口有道新鲜的割伤，血珠正顺着掌纹蔓延。

　　"你需要缝合。"她脱口而出。
　　少年挑眉："医学生？"
　　"嗯，南大临床医学系，温之苒。"

　　"隔壁学校特警队，裴洵。"他随手扯了片银杏叶按在伤口上，"来帮你们教官代课。"
　　后来温之苒才知道，这位"代课教官"其实是特警队最年轻的狙击手，那年才21岁。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小温医生？"齐子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患者家属在找您。"

　　温之苒回神，发现棉签已经被自己捏得变形。

　　走廊长椅上坐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栗色卷发间钻石耳钉闪闪发亮。
　　"苒苒！"女人起身时带起一阵栀子香水味，"妈妈刚下飞机就听说你抢救了通宵..."
　　席钰的手抚上她脸颊，温之苒却下意识后退半步。这个动作让母女俩都僵住了。

　　"我没事。"她生硬地转移话题，"爸呢？"
　　"在停车场接电话。"席钰从鳄鱼皮包里掏出保温盒，"妈妈炖了..."

　　"温医生！"护士突然跑来，"急诊收了个动脉破裂的..."
　　温之苒几乎是感激地快步离开，没听见母亲对匆匆赶来的温明说的那句："这都六年了，她还是不肯原谅我们。"

　　正午的医院食堂人声鼎沸。
　　温之苒戳着餐盘里的西兰花，对面突然坐下个人。

　　白大褂袖口露出半截梵牌的高级手链——是肝胆外科的沉思琪，也是她大学室友。
　　"听说裴洵回来了？"沉思琪舀走她碗里的虾仁，"刚在CT室看见他带着个实习生，那孩子一直偷瞄你。"
　　勺子撞在餐盘上发出脆响。温之苒垂眸："不是的，齐子泊只是..."

　　"当年裴洵帮你抄笔记熬出黑眼圈，"沈思琪突然说，"你也是这么跟别人解释的。"

　　回忆猝不及防涌来。

　　**

　　大二那年，有次她重感冒，裴洵翻墙送药被保安追了半个校区。后来他索性在图书馆陪她通宵，警专出身的人握着粉色小熊充满少女心的钢笔，一笔一划帮她抄完三百页晦涩难懂的医学重点。

　　"他现在..."沈思琪压低声音，"你和他，真的没可能了？“
　　餐盘里的番茄汤突然泛起涟漪，温之苒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住院部三楼的灯光在深夜会自动调暗。

　　温之苒站在护士站前核对明日手术名单时，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进VIP病房。
　　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出她骤然收紧的下颌线——那个肩宽腿长的轮廓，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裴队又来看战友啊？"值夜班的小护士笑嘻嘻道，"他每晚都来，有时候就坐在走廊长椅上睡..."
　　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个漆黑的洞。
　　温之苒轻轻放下病历夹："我去查房。"

　　**

　　2016年冬，南城医学院图书馆。
　　暖气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温之苒裹着裴洵的作训外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质香味，窗外飘着那年第一场雪，而他正用□□削铅笔。

　　"别动。"刀尖灵巧地旋出完美笔尖，"你上次那个显微外科实验，就是被钝笔头耽误的。"

　　她望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投下阴影，这个能在400米外一枪命中歹徒太阳穴的男人，此刻正为她做最琐碎的事。
　　"裴洵。"她突然问，"你为什么当特警？"

　　匕首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弧。
　　" 因为..."他抬头时眸色深沉，"想保护像你这样的人。"
　　"我怎么了？"
　　他屈指弹她额头，"通宵复习到低血糖晕倒的人没资格问。"

　　**
　　回忆被推门声打断。

　　温之苒站在病房门口，看见裴洵正把秦淮滑落的被角掖好，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她突然想起大三那年自己食物中毒，裴洵连夜翻进女生宿舍，用战术绷带把她绑在背上送去医院。那时他后颈也是这般紧绷的弧度，汗珠顺着脊椎线滑进她手心。

　　"要看多久？"低沉的嗓音惊得她后退半步。

　　裴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前，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伤口又裂开了。
　　"查房。"她举起听诊器掩饰慌乱，"让开。"

　　裴洵却突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际："温医生，你睫毛在抖。"

　　晚间交班时，温之苒第三次念错剂量。
　　"小温医生最近魂不守舍啊。"科室主任敲敲白板，"下周和纽市长老会医院的联合手术，你..."
　　"我可以。"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发出闷响。

　　散会后沈思琪一把拽住她："你疯了？那台手术要和席阿姨共处一室八小时！"
　　“那可是妳妈哎！”
　　消毒水味道突然变得刺鼻，温之苒愣神没回覆她。

　　医院的夜晚有种特殊的静谧。
　　手机里有妈妈发来的几条消息，没打算回复。

　　温之苒站在窗前，看着星光把静谧的蓝点缀的花俏。

　　"小温老师..."齐子泊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VIP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

　　玻璃倒影里，她的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今早抢救留下的血渍。
　　"我没事。"她转身，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裴洵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
　　月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右腿似乎有些不便——是膝盖的旧伤又疼了吗？

　　温之苒猝不及防地又想起大四那年冬，他冒着大雪给她送宵夜，也是这样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宿舍楼下，那时他笑着说"训练时扭到了"，后来她才知道是执行任务时从三楼跳下来摔的。

　　现在还会痛吗？

　　"让一下。"
　　低沉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裴洵已经走到面前，塑料袋里露出香蕉和矿泉水的轮廓——都是秦淮爱吃的。

　　消毒水味里混进了一丝熟悉的松木香。温之苒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现他作战靴的鞋带系法还是当年她教的那种特殊结。

　　"你..."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最终是病房里秦淮的哀嚎打破僵局："洵哥！护士又给我扎歪了！"
　　裴洵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推门而入。温之苒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后颈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温医生！"护士站的呼叫器突然响起，"急诊科会诊！"
　　**

　　下班后温之苒难得回家与二老一起吃饭，毕竟也到了适婚年龄，席钰总让她别单着了，尽快找个好对象发展发展，这27岁也不小了，再大一点就只能等着被人家挑选。

　　"你都快三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人家林医生多好，年轻有为——"

　　温之苒就这样听她碎念着。

　　"苒苒，陈教授的儿子刚从英国回来..."
　　温家餐桌上，席钰第N次推过相亲照片。
　　温之苒盯着盘子里切成心形的胡萝卜——这是父亲温明的手笔，他总用这种方式无声支持妻子离谱的催婚。

　　"我有手术。"她放下筷子。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席钰突然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除非你还想着..."
　　照片上是大学时的她和裴洵，在解剖楼前堆的雪人戴着警帽。

　　温之苒的指尖颤了颤，母亲什么时候翻出了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