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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 大学同学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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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亮了三小时四十分钟,外头的雨早已停止,凌晨四点的南城潮湿,手术室外的氛围更是阴沈。
几位高大穿着警服的男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言不发,里面躺着的队友生死未卜,所有人都像根绷紧的弦。
裴洵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绷带缠在手臂上,渗出的血渍早已干涸成暗红色。走廊的灯光冷白,照得他眉骨那道伤疤愈发凌厉。
他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
门开了。
温之苒第一个走出来,摘掉口罩,露出一张略为苍白的脸。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因睡眠不足,眼下已微微泛青,额前的碎发也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绑在身后的黑色长发松垮,看起来疲惫至极,可就算如此,她的背脊也依旧挺得笔直。
跟着温之苒一同走出的还有几个护士,向大家简单说明了手术的成功,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裴洵现在才有时间认真看着她。
温之苒把手术帽扔进医疗废物桶,露出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六年过去,她头发短了些,但就算是在这么疲惫的状态下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见底。
护士们推着秦淮的病床离开手术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温之苒突然觉得很累,累到没有力气继续这场时隔六年的对峙。
裴洵依旧站在墙角,在她走过时喉结轻滚了一下。他想说话,可六年没见,他竟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最后只硬邦邦挤出一字:“你…”
温之苒往前走的脚步顿住。
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子弹取出来了,失血过多,但生命体征稳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需要观察48小时。”
裴洵盯着她的眼睛。
六年了,她变了很多。头发长了,皮肤更白,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美丽。可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干净,透彻,像一汪水,能照出他所有的狼狈。
他忽然烦躁起来。
“嗯。”他生硬地说,右手摩擦着烟头的动作出卖他的慌张。
温之苒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小温医生!”一个年轻男生从走廊另一端跑来,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大晚上的加班辛苦了,我给您买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裴洵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太过锋利,男生下意识后退半步。
温之苒接过他手中的咖啡,唇角微微扬起:“谢谢。”
裴洵捏着烟尾的手此刻攥紧,眉尾微挑。
他看着那个男生——白大褂,实习生胸牌,看向温之苒时眼里藏不住的仰慕。
“你同事?”他冷声问。
温之苒抿了一口咖啡,没看他:“嗯。”
就一个字。
裴洵的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
他想说更多,想问她这六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那他呢?”
温之苒终于转头看向他,尽管眼底已有些许的不耐烦神情流露出。
“谁?”
“秦淮。”
“你也不认识他了?”
裴洵走近,仅一瞬,温之苒的四周被冷冽木质调和若隐若现的烟草味包围,和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实在不是好闻。
裴洵盯着她的眼睛,温之苒能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在头顶,烧的发烫。
还是熟悉的声音,此刻在温之苒头上环绕着,她没有抬头去看他。
手术室外走廊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温之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
“认识。”她轻声说
“大学同学。”
裴洵冷笑一声。
大学同学,好一个大学同学。
当年秦淮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嫂子”喊她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大学同学?
他忽地又上前一步,逼近她。
温之苒没退,可睫毛颤了颤,小动作全被裴洵看在眼底,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表情。
“温之苒。”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装什么?”
“……”
没有回应,温之苒就这样从他身边走过,如空气一般忽视。
走到转角,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温之苒掏出来一看,是院长发来的信息:"小温,辛苦了。秦警官是重要案件的证人,务必全力救治。特警队会派人24小时保护,你配合一下。"
她抬头重新看向ICU方向,裴洵正站在玻璃窗外,凝视着里面的秦淮。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锋利,下颌线条紧绷着,像一把出鞘的刀。
温之苒站在医院门口,身子被风吹斜,南城夜晚的风像细密的针脚缝进夜色里。
她盯着积水里破碎的灯光,听见身后脚步声逼近——
“上车。”
裴洵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原本的白衣外多套了件黑色冲锋衣,外衣领口竖着,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上还贴着止血胶布。
“不用。”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我叫了车。”
裴洵直接抬手摁灭了她手机屏幕。
“这个点?”他冷笑,“你是打算等杀手司机,还是醉驾的出租车?”
温之苒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像两簇烧不尽的暗火。
六年过去,他连不讲理的样子都没变。
最后她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弥漫着血腥味和薄荷烟的气息,温之苒系安全带时,余光瞥见后座扔着件染血的防弹衣。
“住哪里?”裴洵冷冷的开口,“光盛公寓”温之苒能感受到她说出公寓名的当下裴洵不明原由地愣神了下,随后是在手机上查看了下导航就出发。
“秦淮会没事。”她突然说。
裴洵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我知道。”他语气硬得像块铁,“你不会失手。”
此时南城又开始飘雨,有细微的雨滴落在车窗前,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温之苒不知道他说的知道是指秦淮没事,还是指她不会失手的这件事。
望着窗外飞驰闪过的街道,温之苒纤细的手肘抵着窗边,忽地想起大四那年冬天,裴洵也是这样开车送她回宿舍。那时后座堆满了毛绒玩偶——全是那晚射击摊上他赢给她的。
“苒苒,妳为什么学医?”当年他随口问。
副驾驶上的温之苒捧着刚买的热奶茶,呵出一团白雾。
“因为想救像你这样的人。”
“我?”裴洵挑眉看向她,“我怎么了?”
“太不怕死了。”她将奶茶杯换成右手拿着,左手伸手戳了戳他右腹因练习而擦伤的伤口。
“伤口缝线都崩开了还笑!”温之苒气的鼓起了嘴,却因嘴里还有没嚼完的珍珠说的话含糊不清。
回忆戛然而止。
此刻的裴洵沉默得像块石头,温之苒低头不再看外面的街道,低下头双手磨蹭着,忽地发现无名指侧还沾着秦淮手术时的血渍。
车在她公寓楼下停下。
“到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温之苒去解安全带,金属扣却卡住。
裴洵突然倾身过来,带着硝烟味的热度瞬间笼罩她。
“别动。”他呼吸扫过她耳际。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到他锁骨处的旧伤疤一览无余——那是她第一次主刀给他缝的针。
时间彷佛停止在这刻,记忆重叠,温之苒彷佛又看到六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她面前。
安全带咔哒弹开。
“谢谢。”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凌晨四点半,
床头的电子钟泛着幽蓝的光,温之苒蜷缩在羽绒被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枕套刺绣。
闭上眼全是今天急诊室白炽灯下的裴洵。
他按着秦淮肩膀时暴起的青筋,他攥住她手腕时滚烫的掌心,还有那几句沙哑的话,记忆好像与六年前的雨夜重叠,温之苒不想再回想起。
手机突然震动。
[齐子泊:小温医生,秦淮的术后报告我整理好了,明早放您桌上哦!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哦!]
她盯着屏幕发呆。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实习生总带着不合时宜的热情,上周甚至往她储物柜塞了据说是通宵制作的手作饼干。
[温之苒:好的,辛苦了。]
回完消息,她鬼使神差点开相册隐藏文件夹。
2017.12.24
照片里青涩的裴洵穿着圣诞毛衣,眉眼弯弯的看向温之苒,眼间尽是数不清的温柔,手上正把槲寄生往她头上挂。背景是医学院实验室,秦淮在角落比耶,玻璃窗上还画着歪扭的爱心。
温之苒猛地锁屏。
窗外雨声渐密,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心脏。
**
隔日清晨七点,温之苒端着查房记录板走向ICU。昨晚手术熬了一整夜,此时太阳穴隐隐作痛,忽地想到昨日院长说的秦警官的情况需要密切观察。
转过走廊拐角,她猛地停住脚步。
裴洵靠在ICU门外的长椅上睡着。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作战服,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迷彩裤,一只手臂横在胸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处和眉骨还带着擦伤的痕迹。
温之苒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裴洵总是这样,每次出完任务累极睡着时,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追捕坏人。
她曾经喜欢趁他睡着时,用手指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要看多久?"
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温之苒惊得差点摔了记录板。裴洵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查房。"温之苒迅速调整表情,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淡。
裴洵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走廊投下一片阴影。他比六年前更高大了,肩膀宽得几乎能堵住整个走廊。温之苒不得不微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恼火。
"给你。"裴洵突然递过来一个纸袋,"医院食堂还没开。"
温之苒愣了下,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三明治还是温的,咖啡杯上贴着一张便条:双份奶一勺糖。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一时没去接,这是她大学时的咖啡习惯。
"......谢谢。"她最终只是这样说,把咖啡放在一旁的桌上,"我先去看秦警官。"
"他半小时前醒过一次。"裴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问是谁救了他。"
温之苒戴上口罩,没有回头:"告诉他是个讨厌的医生救的。"
ICU内,秦淮安静地躺着,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温之苒检查了他的各项指标,伤口没有感染迹象,血压也趋于稳定。她正记录着数据,突然感觉有人站在了身后。
"他的恢复速度很快啊”裴洵的声音很近,温之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味。
"子弹没伤到主要血管是万幸。"温之苒专业地回答,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再观察24小时就能转普通病房。"
裴洵忽然伸手,温之苒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
"太快了。"他说,手指熟练地转动调节器,"他以前受过肺伤,输液速度要慢20%。"
温之苒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每次任务前,我们都会交换医疗信息。"裴洵的目光落在秦淮苍白的脸上,"他过敏史很长,对三种抗生素过敏,右肺下叶有过贯穿伤。"
温之苒迅速翻看病历:"这上面没写。"
"因为那是在境外受的伤。"裴洵的声音低了下来。
两人之间突然沉默。温之苒低头记录着,突然发现裴洵的站位刚好挡住了从门口吹来的冷风。
"你什么时候学的医理知识?"她故意用闲聊的语气问道。
裴洵耸耸肩:"总得知道怎么在送医前保住队友的命。"
他顿了顿,"也想知道当年你是怎么救活那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