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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宗主裴应山 被拿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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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里蓝紫色的烟极轻极缓地在半空中飘散开来,不曾落地。
就像进了这扇记忆中因进阶迟滞,钻了牛角尖,许久都不曾踏入的古朴大门之后。极为恭谨的叫了一声师父,却迟迟没有回音。
冬月有些起疑,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让裴应山起了疑,她自认一丝不苟的遵循了这具身体的记忆行事,但垂着的头也并没有抬起来。暗自忍着发酸的脖子,僵硬温驯地等待着。
那守门小童自然是认得她的,通传过后,冬月便被恭敬的请了进去。
须臾。“裴宗主说只见你一人。”
季暝便被留在外面候着。
屋里下了禁制,凭他的修为自然是听不到任何声响的。
......
“往后每年今日,本该是师门一众弟子去你灵前祭奠洒扫的日子......”
寸余厚的崖柏木桌边缘,即使只是颇有些懒散地坐着也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男人,语气平常。
冬月的眼皮不受控制的狂跳了几下,这是他来此异世界之后,除季暝之外,遇见的第一个人。他究竟是真未卜先知,还是疑心其他来诈我一诈?
她有些微的拿不定主意。
但还是硬着头皮佯装惊讶,没有抬头,回了一句:“师父此言何意?弟子好端端在此处,何以就需要每年祭奠了。”
“夺舍之人也不会要这么一具濒死的身体。容器不佳,神魂难以稳固,身陨亦是刹那间之事。即使要用冬月的身份作乱,她素来不理宗门事务,略有动作便被人识破计划败漏。我确实还没想明白你所求为何。”
裴应山下巴上的一小撮山羊胡,在说完这么一长串话之后也没见抖那么一两下。
好吧,在装下去就有些不礼貌了。因为身体状况实在不佳,脖子又实在酸疼难忍,冬月有些摆烂。终于抬起头来。
“小女也不知为何会来此,这出奇遇实非我本愿。”
话说出口,身穿紫衣的男人一双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的瑞凤眼微微睁开些许。古铜色的皮肤没有岁月留下的任何痕迹,跟这具身体记忆里高大伟岸的身影终于彻底交叠重合,对上了信号。
“请裴宗主相信,小女对真水宗绝无任何不轨之心,我愿请来问心镜验明真心。但现在,还请裴宗主施恩,救小女一命。”
她改了称呼。
裴应山是原来那个冬月的师父,不是她的。
师徒情现在是没有的,原来有没有她也不知道。
原身记忆里对这师父,只有一厢情愿的敬慕,极少会直视他的脸,所以也就不能通过表情判断一二。师徒间的相处也永远是在一众人等之中,一视同仁,从无出格。原本准备用的苦肉计看来是不会管用的。
“你的命数虽不是我能干预的,但思量你也没有那个能对宗门不利的本事。”裴应山斜过一眼来,冬月看出了几分轻蔑,“虽不知你原先是何方人士,从今往后,你却也只能是我的徒儿冬月了。”
他从桌边站起身,走到冬月面前,围着她转了两圈。
“修士各有天命,季暝与月儿之前的恩怨我虽知晓一二,却不能插手。你的来路不明,将来的去处也还没有头绪。但你不必插手此事,我会找出答案的。到时一切真相大白,我自有决断。如今季暝对前事应是一无所知的吧?”那双睡眼里迸发出一闪而过的锐利精光,“对于你捡来的这段师徒缘,你现下有什么打算?”
冬月对于他的心思之缜密,已经全然拜服,不做挣扎。
她反正也不怕死,死不过是极有可能回到原来世界的小小契机而已。但她既已经来到此世界,也不打算立刻就去寻死,回去了倒还好,要是回不去呢?这捡来的第二条命还是应该好好珍惜的。
“小女虽然本人与季暝并无恩怨,但如今已经是冬月了,自然荣辱与共。季暝又本身是个修道的好苗子,之前是被蹉跎了。如今,小女的身体宛如四处漏风的陶罐,修为时刻都在不断的流失,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能延长这身体变成空壳的速度而已,不若将炼化的修为都还给他。如果能捡回一命修复身体,小女愿意抛掉过往,一切从头再来。”
“哦?如此大义......这修为,你又想怎么还?”裴应山有些意外。
“小女曾听师父提起过,过往曾有一位隋公子,也是将自己心头血给了旁人,那人后来修为增益甚多,意外身陨前又将修为还给了隋公子。此事若真,小女想必可以效仿一二。”
裴应山的表情不期然变得有些难看,他没立刻回声。
背着手在宽敞的房间来回踱了几个来回。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他停止了继续踱步,“此法凶险,过程中稍有差错,便害人害己。非到万不得已,切勿使用。”
他伸手捋了捋他的小山羊胡子,接着道:“你虽知晓过往冬月的记忆,往后也会跟师门中的其他人有所来往。你甫进门时,我已在识海中问过了天命石你的来路,却迟迟不见回音。此事细琢磨起来迷雾重重,恐怕牵扯甚多,万不可轻易便有大动作。一个不慎,便有可能深陷泥潭,万劫不复。"
他沉吟了一会,宽袍长袖在半空中一抖,一个做工精致无比却又朴素的芥子袋便浮在半空。裴应山手到袋前口便开,他伸进去很是摸索了一会,方拿出一个锦盒。
“这盒中是一件法衣,是我往年寿礼中颇有巧思的一件。此衣名为穿灵,是万钧山中修行千年的穿山甲之甲片所制。你内里穿上它,可以使所有灵息隐匿不外露,修为也可暂时稳固,待我寻到稳妥的法子,自会倾力助你。”
“此衣兼有穿山之能。万钧山的山体是万万年的精乌石所化,是天底下至坚至寒之物,这穿山甲却在其中穿梭自如,如履平地。你穿上它,寻常修士根本伤你不得。此衣与你有缘,放在我这里也只不过赏玩而已,如今赠予你也算是物尽其用。”
裴应山抚摸着锦盒的外缘,语气里满是欣慰。
“裴宗主大恩,小女无以为报。日后宗门危难之际有召,自当义不容辞。”
冬月的语气里也是快要溢出来的满怀感激。
裴应山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补了几句。
“季暝那边,此事虽不成,但自古以来,此事亦是鲜有听闻,何况真成事乎?他应当可以理解其中艰难。他身上又有红灵莲的气息,这极品法器你既已给了他,此事又并非全然不允,只待合适机缘而已,想必他七窍玲珑心,万不会有何微词才是。”
冬月这边彻底无话可说了,话都被这老山羊说尽了,她感觉自己不过是一只被捏住脖颈的猫儿,毫无还手之力。
不若还是先回去,一来就被连敲带打的,她的心气也不免淡了很多。
“那小女先行回去,宗主若有召,小女十息之内必身心俱至。”
“准,你自去吧”。
无声的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冬月面朝裴应山缓缓退了出去,门在她贴近之前打开,又在她退出之后闭上。
.......
季暝一如刚来时那样,伫立在门口十步之外,这上好容色,裴应山处的花团锦簇,灵湖碧波千顷,也只沦为点缀。
他虽是冬月初来此异世之时,正要杀她的人,可也是她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他在此处第一个锚点。那才屋内那几番来回,她的后背已沁出薄薄细汗,暗悔自己托大,行事莽撞,若换了其他别有用心的人,还不知怎么死法呢。
如今刚出得裴宗主的大门,对于未来还要打交道的其他还未露面的人,她心下更多了几分谨慎。这种被人捏着颈子的感觉,太难受了。
“回吧。此事凶险,师父怜惜我,暂且不允。”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尽力的昂着头说话。
“我会再想办法的,此事是我应了你的,既然确能办到。无论如何,我都会允诺的。”
“嗯。”
季暝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此事确在他预料之内。
能返还心头血炼化的修为,他确实意外。
但裴宗主行事,这几年在沉星峰,他也有所耳闻,一板一眼又极注重宗门声誉,这件事真施为起来,难保不会消息外泄,到时候有心之人追究起来,确实不好办。他确实没抱什么希望。宗主见他一面都不肯屈尊,他的损益,那人又能有几分在意。
冬月脸上的不好意思和尽力掩饰的尴尬,倒让他觉出几分新奇。这种鲜活的颜色,是他往日从未见过的。
是因为今日见的人是她敬慕的师父吗?或是她真的摒弃过往心结,流露自然本性?
摇摇头,他在错后一步半的距离内,紧紧追随,回了沉星峰。
.......
屋内,燃着“现真香”的香炉已被熄灭。
内室屏风后坐着的那人,确认人已经走到感知范围之外,这才止不住似的重重咳了起来。
“这烟真呛人.......”裴子涧有几分不悦。
小童通报冬月来此后,他便急急赶来此处,裴应山的禁制只对他这个亲生儿子留了口子,让他掐一个手诀,就可以来去自如,无声无息。只不过除了冬月来此,他并不使用这个特权。
“现真香熏了那么久,她也没有什么反应,可见不是什么妖邪之物。”
裴子涧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裴应山没理他这句废话,他没避着他。也是为了让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少为了一个女人整日对月独酌,如今冬月连芯子都换了人,他还能像以往那样愚痴吗?
冬月竟然不再是冬月。裴子涧咀嚼着这个很难消化的事实,有些难以下咽。
可她毕竟占着她的身体。
原来的冬月不喜欢他,甚至除了修炼,根本都不怎么注意得到他。只有他父亲裴应山,老早就看出了端倪,也给他行了许多方便,倒不是为了让他近水楼台先得月。而是让他早早认清现实,冬月于他无意,他酿酒也好,炼器也罢,对着他炼出来的一堆法器自斟自饮也行,他的老父亲只希望他别再把心思放在冬月身上。
他甚至很早就告诉了他,冬月心性不适宜修仙一途,后期容易陷入心障,做出偏离正道之事,最终自取灭亡,他早已卜过,她是早夭之命,他何必多费这许多功夫。
可裴子涧知晓之后,却更觉得虽然命数不可更改,却更显得尚不多的还可以一同相处的日子,更加弥足珍贵。他一直知道裴应山忍着他,忍到了今日。
只是他和裴应山自己却都没有想到,今日却是如此结果。
原来那个冬月不喜欢他,他在心里不自觉的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
那这个新的冬月呢?会喜欢他吗?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兴奋起来。
裴应山看他这样,眉头皱的能夹死好几只苍蝇。他自己的儿子,他一打眼就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
“你是疯了不成,明知她已经不是我的徒儿,不再是你的三师妹,你竟还是如此痴顽不休?修仙之人,我裴应山的独子,竟只贪女色至此么?"裴应山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语气不觉间有些重了起来。
“孩儿不是贪女色,孩儿并不求她真与孩儿有什么.......孩儿只是....只是....”裴子涧有些难堪,他不太能当着自己威严的父亲之面说出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孩儿只是想多看看她的样子,她以往的样子,太少了,孩儿想多看看她更多的样子........如果里面能有喜欢孩儿的样子,就更好了。”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这一席话让裴应山的老脸窘的有些挂不住,他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只觉得面上无光,这不成器的儿子先天病弱,不能修剑已是他心中一大憾事。往日或是痴迷酿酒,或是躲在炼器房里鼓捣他那一堆法器,这虽然也算他心目中的不务正业,但也没有让他恨到咬牙切齿绝难忍受的地步。
如今看到裴子涧这样一副小女儿情态,他又怒又为难,抬起的手罗不下去,怕自己一巴掌把他唯一的骨肉打没了半条命。
裴子涧看他脸涨的通红,不忍再继续刺激他。只好试着转动生涩的脑子,尝试着转移话题,结束这场不愉快的父子对谈。
“父亲,天命石果真迟迟没有回音吗?”
裴子涧试着做出一脸不信的样子,但他不擅长此道,表情很不自然,裴应山自然是看出来了他的不自然。他自己也不愿意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下去。便顺着他递来的台阶,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自然不是。”
“天命石说了,她是异世之魂,虽对宗门无害,但却是响应召唤而来。”
裴应山的心思终于慢慢的完全转了过来,思及此,他的心也慢慢的沉了下去。
“您是说,是毓灵钟召唤了她?一个异世女子的魂魄?这能毓灵钟,于宗门,甚至于修仙界,有何增益之处呢?”裴子涧一脸匪夷所思。
“毓灵钟这种仙器,一直是我们宗门世代相传的飞升之际抵挡雷劫的至宝。虽不能口吐人言,但它有仙灵,如何行事,其中因果,哪里是你我可以窥探的?”顿了顿,不甚甘心的补了一句“连天命石都只知她是响应召唤而来,其他一概不知。”
裴应山长长的叹了一声,“只怕这修界,就快变天了。”
裴子涧也颇觉得此事更加无话可说,气氛已然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他有些受不了。
再度试着转移话题,“您刚才说冬月把红灵莲给了季暝那个捡来的孤儿,这是何故?他和现如今的冬月,又有什么样的因缘?”
“什么因缘我不知,红灵莲嘛....”裴应山搓着手指沉吟半晌,“红灵莲不止能愈修士身魂之伤,就连因七情六欲爱恨贪痴引起的各种妨碍修行的心障,也能最终除去,心性坚韧纯澈,于修炼一途,增益甚多。”
“季暝这孩子,虽也有他的命数,但若这红灵莲能助他心性向善,对修界也不失为一大好事。”裴应山揉着太阳穴,说完这几句便不愿再多说了。
裴子涧见状也识趣的告退了。
只在心里暗自琢磨着今日这突发的一大堆事情。
“毓灵钟......毓灵钟.......冬月...季暝.....”他来回喃喃着这几个名字,心事重重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