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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访客 梦魇和素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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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打你的吗?”
蹲在她身前平视着她的女人眉目温柔地问她,她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若不是她的问话内容恐怖如斯...... 面前的女人瓷白的双手叠放在双膝上,姿态放松,"从你学会给你爸爸告状的时候开始。”
她自顾自的往下说着,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
“冬月,你长心眼了,就会开始玩心眼了......”
“早晚我会玩不过你,不......我早就输给你了....当初若不是你,你爸爸怎么肯娶我?......说起来我倒是应该谢谢你.....可自那以后,他没再认真看过我一眼......可他一直都对你很好.......”她的表情开始浮现一丝困惑,“可是为什么呢?你长得那么像我,人人都这么说......他不理我,可你长的像我.......他看到你不会想起我吗?”
“疯女人.....”
小冬月对着面前这个自称是她母亲的人口齿清晰的吐出这三个字,往常听到这三个字,面前这女人就会抓狂,歇斯里底,恨不得冲上去撕烂说这话的人的嘴。所以她记住了这三枚毒镖——对小小的她来说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可面前这个女人突然笑了,跟她相像无比的眉眼甚至变得更加温柔。她莫名的开始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开始惧怕。
“早晚你会发现,疯了比清醒舒服。”
忍着不耐等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小小的她立刻想转身走开。 可女人又开了口:“你以后会比我疯多了呢,我的女儿。”
小冬月心里的惧怕莫名被一股没来由的愤怒取代,她讨厌这句谶言一样的判语,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这生气里,甚至还含着惧怕。惧怕什么,小小的她不明白也不敢明白 ......
她终于转身跑了。
当天晚上,就听仆人惊慌失措叫喊着乱成一片。那女人投井死了。
那井水她曾经喝过,凉沁沁又甜丝丝的。
可惜,以后喝不到了。
.......
窗外仍然是皎洁月光,已经半边都亮着的银月。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又为什么会梦到那个女人。
真是噩梦。
又为什么哪里都有这月光。
她出生那天,也曾是个满月。
所以跟这具身体一样,她的本名,也叫冬月。真是有缘呢。讨厌的缘分。
睁着眼睛看着月光又东移尺余,她再次沉沉睡去。 ........
凉沁沁的水流持续包裹着她,水草一样的湿滑触感,隐隐约约的触碰着她裸露的脸,手,还有脚。
她似乎听到什么十分低沉含混的声响,可是沉重的眼帘掀不开,那声音始终听不分明,却不停歇,似乎不等到她的回应就不会罢休。
可她既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它,身体和包裹住她的水流一样冰透了,根本动不了分毫。
.......
嗯?有风?水里怎么会有风?
一股裹着阴寒气息的风从她的后背悄悄贴了上来,她的识海中突然显现出一张看不清五官的巨大脸庞。
她依然自始至终都睁不开那一双眼睛,脑袋开始发晕。恍惚间听到嘈杂的人声,吵的人头疼。人声终于退去后,有一个磁性低沉的男声在说些什么,可是她什么都听不清楚。
她越想听的分明,越是使力,脑袋里越是一阵阵的刺痛,硬是把她从榻上拽坐了起来。
窗外还是那月光,像不知名某人的一只眼睛。
烦人。
——返回沉星峰之后,连续几晚都做这个同样的梦,让人心神疲惫。
裴应山给的那件“穿灵”的确是一件上好的法器,她身上淡红的血丝停止了继续漫延。
灵息虽被缚在法衣内不得出,她这裂痕遍布四处漏风的躯体却也不能再动用一丝灵力。俨然是个等死的废人。
这可不是个长久之计。
随着这件法衣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裴应山亲自挑选的婢女,说是体谅她目前体弱需要人照顾,特地来照应她的。监视她还差不多,什么照顾。
婢女中有个格外乖觉不多事的,在一众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中显得格外珍贵。原名翠香,名字听着土,冬月自作主张给她赐了新名,叫流星。
每年生辰的时候对着她许愿,也许比对着天上的神仙,更有望梦想成真。毕竟,流星的动手能力实在强的过分。手脚麻利,厨艺精湛。是了,她现在跟凡人一样需要讲究吃穿了。倒没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前边二十多年,向来如此。
即使从其他婢女偶尔打窃窃私语中偶然听得一两句,不过是宗门其他听到风声的人,疑东疑西,一通瞎猜罢了。不必理会,她心想。
这天,流星来通报,四师妹素锦来访。
略略整饬衣衫之后,冬月出来迎客,她的沉星峰名义上第一位来客。
客堂的四方桌上已经坐着一位身穿青衫的妙龄少女,黑缎子一样顺滑度乌发被一根桃木簪松松绾着。眉眼恬淡,清丽可人。
冬月注意到她脖子上一个很有存在感的项圈,做成一把看不出材质但色泽泛青的灵锁,灵锁小巧,约摸她秀鼻大小,锁上纹路繁复,很有意趣。这锁是师父带四师妹进宗门之时就有的,说是凡间的父母怜她小时体弱,特地寻道士打的一把长命锁。许是锁有灵,许是人幸运,身体还真就慢慢康健了起来,后来竟还被挑中,入了这真水宗做弟子。
四方桌中央摆着一个朴素的食盒,女子见她走近,抿出一个轻柔的笑容:“三师姐,快来瞅瞅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说完不待她回话,就打开了食盒,里面是四个茶碗大小黄澄澄金灿灿的四方柿子,盒底铺了一层淡青色的灵石,散发出缭绕的白色雾气为这几个柿子保鲜。冬月心下有点惊讶,这火柿子,是她未穿来时就极喜爱的吃食。她小时咳嗽的厉害时,就总贪爱这一口滑润的清甜,一口下去,满腔燥烦也消解不少。
如今来这异世半个多月,竟在此时此处,再次得见这火柿子,心下略有些怔然,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了小时候。连日来折磨她的烦乱燥渴,近来梦魇缠身又多了一个头疼,似乎在此时此刻立刻就能消了二三。
可是,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柿子?
“三师姐,我听师父说了,你最近因为修炼过于刻苦,有些躁进了。伤了身体,这灵柿是我特地从翠微山下的冰库里特地取来的,是去岁灵柿树上熟透之时,我亲自摘来储起来的,一直用千年不化的冰层凉着,任何时候取出食用,都跟刚摘下来的毫无差别。”
素锦献宝一样地笑了起来,颊边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你快尝尝,我取了柿子就立刻赶过来的。对你现在的身子大有好处,鲜柿甘裹,养肺胃之阴,宜于火燥津枯之体。”她摇头晃脑的,只看表情,还真以为是哪家鹤发童颜的老医者在教导小徒呢。
“四师妹有心了,这柿子来的真是巧,我正想差流星去为我寻几个来呢。”冬月终于找到空说出了见到素锦的第一句话。 “可我近来惫懒,晨起至今,水米都还没打牙,空腹吃不得这柿子。一会你陪我一同用些吃食,再一起尝尝吧。”冬月作出一副惋惜的样子。
“啊!是我疏忽了,我已久不食凡间五谷了,忘了三师姐你现在的情况,师姐你莫怪我”素锦懊恼的拍拍脑袋,是跟冬月身体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纯稚女儿态。
看来,裴应山并没有告诉她冬月已经换了芯子。
“无妨,我现下还不饿。你来的好,多陪我说说话吧。”冬月说完又扭头对着门外:“流星,沏盏茶来,把这柿子拿去小厨房好生放起来,一会用完饭,我定要尝尝的。”
冬月记忆里与这四师妹之间,也是她听的多,四师妹说得多。如今这时,倒也真是省了她不少事,不怕她看出什么来。 拉着四师妹亲亲热热的坐下,素锦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四下张望着什么“三师姐,你的那个小徒弟呢?宗门女修都说他是好风景,怎么不见他随侍你左右?”
这就暴露意图了。还以为是有心之人打探消息的呢?再不济也是为着师姐妹情谊,特地来看望她的呢,不想竟是为了季暝......
季暝自入沉星峰以后,并不时常去宗门主殿晃悠,终日待在这峰上,见过他的人实在很少。四师妹所在的医阁,琐事繁多,又时常需要离开宗门,去各地悬壶济世,搭医棚为凡人治伤治病,来去匆匆,这几年竟一次都没见过自己这徒儿。 上次为返修为之事,带季暝离开沉星峰去了宗门师父那处主殿一趟,沿途得了不少弟子的目光洗礼,没想到这风声,竟传进了自己这春心萌动的四师妹耳中。
“你想见他?”冬月揶揄地拿眼神睇着素锦,她的耳朵肉眼可见的变粉了起来,脸色倒还端的平平,出去历练多次,多少也是有点与人打交道老练的样子在身上了。
“三师姐这话说的,哪里是我想见他?我都没见过他,我是你的师妹,却是她的师叔,难得来你这一趟,他作为小辈,焉能不来迎我?”
“是这个理。”冬月点点头,并不与她争辩。
“流星,去叫季暝过来拜见你素锦师叔”她冲不知何时已经完成手头事,又悄然无声站在门外的流星随口吩咐。流星垂着头,领命去了。
冬月手指无意识的扣在桌沿,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向素锦打听一下她这几日做的这些怪异的梦境,不知医修对此有什么说法。
正犹豫着怎么开口,素锦又抢先一步“三师姐,你伤了这几日,子涧师兄可曾来看过你?往日他不是你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跑的最勤点那个吗?”好嘛,换素锦来揶揄她了。
穿来这段时日,趁着闲暇,她有认真仔细地梳理原身的记忆。好在原身果然不负修炼狂人称号,除了修炼,人际交往十分简单,并且很少离开宗门,这真是免去了不少麻烦。
但也不是所有麻烦,比如这个子涧师兄。裴应山的独子,修界五百年来第一天才剑修,却有个不能修剑的儿子,真是讽刺。剑是兵器中的君子,人剑合一,仅仅只是可以持剑,就已经可以认为有成为修界君子道极大潜能。
是以,能成为一名剑修,是每个修士都可引以为豪的事情。
可是这位子涧师兄,不知其母何人,宗门长老对此讳莫如深,从不多言一字。其母亲身份神秘无比。但可以肯定的是,其母身份必然极为低微,裴子涧出生便只有一半修士血脉。另一半血脉为何,无人知晓。
只知道出生时还身强力壮,哭声嘹亮的子涧师兄,很快就被裴应山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剥除了那另一半血脉。失去另一重血脉的他,一个人却只有半个人的身体素质。自小体弱多病,不大爱见人,却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冬月关心备至,十分上心。 所幸他只敢用目光追随,时不时送些自己做的玩意儿,酿的酒,并不真正用言语或行为唐突的表达过什么。也许是自卑作祟罢,原先的冬月不愿多想,只当他不存在。现在的冬月也没想改变什么,不干涉自己,不加害自己,就是极好的了,她不奢求更多。
“子涧师兄炼器时,往往长择数月,短择十天半月,没做出他心目中完美的法器,是决计不肯出来的。我这点小伤,师父可能都还没有告知他罢。”冬月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
“也是.......我的所有事情,对师父来说,都是小事。不该搅扰子涧师兄的...”
顿了顿,冬月又貌似怅惘的补上一句。这话一出口,成功的转移了素锦的注意力,她的表情也有点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事情一样。
裴应山对冬月,责任范围之内并不算苛待,但说到宠爱,那可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冬月能得青睐的唯一方法,便是愈加勤勉的修炼进阶,方能时不时得几句亲口指导。
不像这个四师妹,活泼又灵动,一张笑脸乖巧可人。连冬月自己,也情不自禁的对她生起几分亲近之意。 两相无言之时,流星已经带着季暝过来了。
看到季暝那一瞬间,素锦有点低落的情绪立刻明亮了起来。
“弟子季暝,拜见师叔。来的迟了,请师叔莫怪。”季暝的眉头在少女晶亮的眼睛扫射来时,几不可见的紧了一紧。少时流落四方,任他把脸抹点再脏污,也总有各式各样不怀好意的目光直白地打量着他。若不是素锦眼中只有惊艳,并无市侩中令人憎恶的垂涎觊觎之意,季暝不知道自己忍不忍得住不生杀心。
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脸看。越是自己实力不足,不能够立刻了结让他不愉的人,别人的目光,越是令他不快。
但这段日子也许是一个人再沉星峰上呆久了,磨平了些棱角,养出了些好心性,也许是冬月给了他真正的真水宗关门弟子才独有的修炼秘籍,他这段时日沉心进修,修为增益不少,心情也好了很多。修行期间身体有什么不适之处,坐在那红灵莲之中几个大周天下来,也好的七七八八了。
他的情绪很久没有这么平和了。
所以对着素锦都直白目光,他也能安之若素,视之如无物,心中算得上是平和了。
“不妨不妨......”素锦肉眼可见的拘束起来,有些想落荒而逃的意思。
又如坐针毡的坐了一会,扯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闲话,她终于逃也似的离去了。
“啊!对了师姐,子美师兄传信来,不日他就要外出历练回来了。说是给你带了好些礼物呢!你别忘了哈~”已经冲出院落的人终于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又快速折返了一趟,留下这句让冬月头疼的话,再次快步离去。
坐在四方桌前,揉着太阳穴,听着这个好消息,她已经有点想摆烂了。
苏子美,那个爱臭屁爱摆谱的花孔雀,最是知道怎么惹人心烦了。
也最是了解她这个三师妹了,冬月不大确定能否过这一关。
季暝倒时候乖觉,素锦走后,他也告退,急着继续潜心研究那几本秘籍去了。
罢了罢了,都走了才清静。
“流星,摆饭罢!我饿的狠了~”她中气十足冲流星喊,管他有的没的,吃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