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命苟住的同时好像又快失去了       ...


  •   季暝这会竟然是闭着眼睛的。
      似乎之前隔着红灵莲的雾气,她隐约感受到的冰冷眼神只是幻觉而已。
      她不得不假意虚咳了几声引起他的注意。
      待他缓缓睁开双眼,里面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静,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既没有那么不顾一切的试图杀死她的杀意凛冽,也没有没能一击得手功亏一篑的不甘,连同长久以来被囚禁于此日夜苦受折磨应该有的怨毒也寻不到一丝端倪。
      这场景让冬月刚刚准备好的腹稿刹那间回归一片空白。
      但很快她就回了神,在心里暗唾一声这男二真能装,平常人哪能这么不动声色,无怪乎作者要安排他来当这个灭世魔头。确实一点也不降智,出场配置就是高段位深水王八——够深藏不露的。
      她打算先扔个直球试试他的反应~
      “季暝……我有一点好奇,我就这么悄么声的死了和我把你的心头血和你该有的修为还给你,你更想要哪一个?”
      “也就是说,你更想变强,还是更想这个仇现下就报了?”
      冬月的问话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季暝也就判断不出来她到底什么个意思。
      于是他缓慢的眨了眨眼,语调同样平静无波。
      “徒儿不知师尊此话何意,师尊练功出了岔,为何觉得是徒儿的过错?欺师灭祖这等不赦重罪,师尊怎可如此轻易就安在徒儿身上?”
      “师尊带徒儿进宗门教养,于徒儿有恩,何来报仇一说?再者,徒儿一直侍奉在师尊身侧,天长日久,在师尊的悉心教导下,徒儿变强自然是不在话下,师尊这番话,真是让徒儿实在不解……”
      看着季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冬月心下了然,这是看自己没死成不愿撕破脸的意思了,也罢,自己就来个顺坡下驴吧。
      打定主意,冬月先意味不明的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开了口。
      “原来如此,原是我错怪了你,这可真坏了……”
      季暝的眼里终于带了点货真价实的疑惑,秀气却不失英挺的眉峰微微蹙起。
      “师尊何意?”
      冬月坐的有些累了,腰身向后撑起两只胳膊支在软垫上,带着点懒散的意味,侧过脸,斜斜的睨了季暝一眼,鼻子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再长长的吐了出来。
      “二十年前,作为仙门大比的魁首,我有幸请出天命石为我一占气运,测算出我未来修为破境的关键时候有一生死大劫,概因我一开始的入道之心并非上等,固心不坚,雷劫降下极易破碎,到时便身陨魂消,无法挽回。”
      “不过,凡事都无绝对,世事无死局,唯一的挽回之法,便是寻到一个水木双灵根的修士,需得身心清白,与我同修一门功法,我必须用他的心头血修炼,所得修为在修炼完成后渡进他的体内,如此方能与其血肉相融不分你我,并且他的修为必在我之上,在我渡劫之时,即便我道心即将破碎,肉身无法固摄时,若得他为我护法,此人是能够助我一臂之力的,他能让我的道心暂时安放在其体内,假使配合得当,那么合我二人之力,待雷劫过去,道心即可重回我身,此生便可安然无虞。”
      季暝眼里的惊讶终于从双眼里泄露出两分,但他旋即又问:“既是如此,师尊为何不在徒儿初入宗门之时,就将此事告知与我,师尊对我恩重如山,徒儿岂会拒绝?”
      顿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绝对不应该忘记的事情,再开口时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冷意:“再者说,既是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师尊缘何一直以来,对徒儿言行间俱是折辱轻慢,是以,师尊此番解释,徒儿如何能够轻易信服?”
      是问句,却没有困惑等待开解的意思。
      啧,摆明不信呗。
      呦呵,不愧是大反派,脑子果然好使,冬月装作不在意的笑一笑,上下扫了他几个来回。眼神似是满意,开口却每个字都冰冰凉凉。
      “自然是没那么简单,想改天命石预言之人如过江之鲫,能成事者万中无一,自然有他的道理,就譬如此事,我所寻得那人,必须心智坚韧胜过常人千百倍,并且天生纯挚如同稚子,受百般磋磨苦楚,也依然不生害人之心,如此天魂,才有资格能与任何人之血肉交融,不生排斥,我若早早告诉了你,你便不过是为了报恩,或者为了那高于我的修为做些交换,如此一来,怎么做得容纳我道心的金身?”
      季暝的眼底似有一丝动摇,但依然紧抿着嘴不作声。
      “师尊红口白牙,句句说的分明,可这世上怎会有那样的人,徒儿未曾听说过,也不敢相信,这等验人天魂的法子,对任何人来说都实在太过残忍,不知师尊为何能安之若素,为让自己破局,竟毫无芥蒂的如此行事……”
      冬月佯装不悦,“哦?你是说为师心性狠毒?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磋磨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不配做你的师尊?”
      “徒儿不敢……”季暝快速垂下眼不与冬月对视,但语气没有胆怯惊惧,声调平平。
      冬月却又轻轻笑了,听到她的笑声,季暝惊讶的抬起眼,只看到冬月眼睛笑弯了眼,眼睛像一勾弯月,唇果然红齿果然白,他莫名觉得有些晃眼睛。
      但她的笑很快就收敛住了,平静的看着季暝。
      “你说得对,是这个理,所以我也就是随意的试了一试,毕竟,谁会想死呢?活着不好吗?再纯澈的天魂,也没有不惧生死的。”
      “修仙一途漫漫,你又刚刚踏上此间,多的是法门可供挑选,只要勤勉,总有所成的,正常人确实不至于一开始就走这么极端的路子。”
      “呵。。自然了,只能是被我所迫,又要安慰自己此法可得两全...”
      “罢了罢了.......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倦怠再去这样对其他人,刚才你虽然不肯认之前是想要我死的,但现在你话里话外对我给你解释的态度,却也至少说明了你对我确实是有怨的,我不怪你,自打你进这宗门以来,我确是不曾教你什么,我虽也是强逼着自己狠了心的,但我又实在本性是个惫懒的人,实在坚持不住那么长时间跟任何人耗,此事,便就此作罢,以后不必再提了。”
      “如今,我的道心已经破碎了,修为过不了多久,也会尽散了,到时候不过一介凡人而已,想教你什么,也无能为力了,如此,你我的师徒之谊,便可了了。”开玩笑,收个大反派当徒弟,天天放在身边,谁能安心,还是早早打发了罢。
      季暝颇有点不可置信的样子。
      “师尊,你还未经雷劫,何以会道心破碎?”
      冬月再次假装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头先我修炼时候岔了经络,那时候我误以为是你故意先让自己灵力紊乱,然后趁我吸取你心头血修炼的时候让我自作自受,然后趁我虚弱之时要了我的命.到时候宗门追查下来也是我有错在先,你充其量不过是自保之下不得已而为之,长老们不会过多为难与你……”
      冬月说话时一直没有看季暝的表情,低垂着眼睫,像是在对着不存在的虚空说话。
      “我入道过早,年纪尚轻,不知人心,不通人情,满心只有当初宗门长老说的层层规矩,宗门荣誉至高无上,再然后是师尊师叔师伯,然后是师兄姐弟,不可僭越,不可背叛,所以我的道心就是誓死护佑真水宗,不伤宗门任何人性命。”
      “可是知道,不,是误以为你对我有杀意之时,我亦在那一瞬间怕极了死,所以对你生出了杀心,我再怎么不曾好好待你,你也已经是真水宗弟。这破了我的道心。
      “或许也是因为我虽从外面带你回宗门,却没有一日与你有任何师徒情谊,那一瞬间,我其实是把你当做了外人,这确是我的不慎,是我对你不起。”
      ……
      漫长的沉默之后,季暝再开口,声音低哑的不像话。
      “原来如此,是徒儿无能,不能得师尊青眼,徒儿从小不得父母乡邻喜爱,如今也入不得师尊的眼,是徒儿妄攀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冬月也觉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本来打定主意,要慢慢跟季暝撇清关系,绝了这师徒关系,以保住自己一条小命。
      但季暝这样,冬月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丝莫名的不忍,毕竟,他实在是没有做错什么,她虽然整合了原身的记忆,刚才所说也八成是真,可真要做的过于决绝,她又实在感到有点为难。
      于是乎她又在心里暗自掂了掂,是否要想想该怎么弥补季暝一二。
      背在身后的手指用力攥了攥,她终于违心的再次开了尊口。
      “虽然只完成了一半,但用你的心头血修炼得来的修为,我还是会请二师兄和素锦师妹帮忙,把它们都还给你。如此,即使之前没怎么修炼过,日后在宗门中你的同辈之间,你也必然是数一数二的,就算是关于这段日子种种,给了你一个交代吧。”
      “心头血竟可以复还?世间何以有此等事?”
      这回季暝的惊讶终于再难掩盖,他的表情在不可置信的狂喜和你是在胡言乱语说些疯话我不可能信你之间反复横跳。
      冬月背过身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兹事体大,自然非我一人之力可以完成。我也只是曾经从宗主那里听闻,以往确实是有过一个成功的例子。只是那人是谁我不知,个中曲折我也不知。不知为何师父他们似乎都不太愿意多说.....”
      “但这也不是重点,你我也不必过多执顽于此事。总而言之,我自会去求师父,你且安心等着就是。”
      季暝抬眼看着始终背对着他的冬月,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是。徒儿遵命。”
      暗室里很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两人都不知过了多久。
      话及此处,冬月终于算是初步免了杀身之祸,季暝也歇了其余心思。两人不约而同的感到了一阵疲倦袭来。小小的暗室里,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静默还在轻沉地漫延,但是总要有人先走第一步。
      于是,冬月保持着背对季暝的姿态,缓步往暗室之外走去。
      暗室几乎没什么光线,修士踏上修仙一途之后,耳自聪目自明,不食五谷,体内几乎没有任何杂质。周遭的一切都清晰的呈现在识海的感知中。
      循着身体的记忆走到一处看似极为完整无缺的石壁面前,大约一臂距离之时,那石壁似被巨力掰开一样,裂出一道参差不齐的缝隙,裂痕似蚯蚓爬过一样蜿蜒。
      石门外就是冬月的寝宫,隐在客堂一扇绣着山川湖海的屏风后面。皎洁的银光照进了暗室,原来此时正是夜半,一弯新月如钩。
      “你自去吧,三日后卯时在殿外等候,我会与你一同去寻师父。”
      冬月背对着季暝,季暝却背对着那月光。红灵莲绛红色的雾气还没散去,他的脸隐没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表情被雾气包裹。听到冬月的声音远去,他缓缓转身抬眼望去,只看到一小片白色衣角在转弯处一闪即没。
      他的身上也痛的紧,心口处阵阵刺痛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但他脑子里原先盈沸不止投于冬月的怨恨,却在那一番话里始终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他还是倔强的什么都不肯信,至少不肯全信。可是接着恨?今日本是抱着与冬月同死的决心行事,他的力气已然无所保留的用尽了。若冬月如计划中那样身死,他的怨恨也应当随之消了,到时不论是逃离真水宗一个人四处流亡,还是心灰意冷由他们处置生死,他都甘认了。
      如今这样,他的脑子已经被绞成了一团浆糊,混沌又疲累不堪。什么都不愿再去想了。像冬月说的那样,驱使红灵莲,自回了笔灵所在的书阁,先在这绛色的柔雾大睡一场再说。
      那厢冬月也终于除去外衫躺在了雕花的榻上,闭目沉沉。
      修士的道心存于双目,如凡间的太阳一样,是修士路途指引方向的路标。如今刚刚破碎,她还没有觉出来身体有什么极为痛苦难当的地方。只是困倦不堪的同时,心里烦躁,口中焦渴。
      从前一直是普通凡人的她,自然没发觉,这种她习以为常的普通人身体才会有的不适,是不会出现在修士身上的。榻间光线昏暗,她也看不见自己的皮肤很缓慢的浮起根根淡红色的细线,像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