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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友 将军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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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前
菱花窗棂漏进第三缕秋阳时,檐角铜铃忽地乱响起来。三婶林摇画掀开缠枝牡丹帘子便笑:"可算来了!再不来,乐丫头怕要把回廊的青砖都踏成齑粉。"
礼部尚书之女权藜抱着鎏金暖手炉转过影壁,月白云锦斗篷扫过阶前未扫的棠梨,发间珍珠步摇却纹丝未乱。二婶周望舒刚替她解了风毛兜帽,七八个弟妹已如归巢雀儿扑来,惊得她侍女捧着的漆盒险些翻倒。
"这是给知珩的《天工开物》孤本,长宁的孔雀蓝釉调香盏..."权藜半蹲着与最小的弟弟平视,葱白指尖点着檀木匣里裹着糖霜的松子,"偷吃半颗,仔细你乐姐姐的银针。"
祖母姜莞尔拉过她沁凉的手塞进狐裘,佛珠碰着她腕上缠了三圈的相思豆:"这丫头月月来陪我这老婆子抄经,墨迹都要把佛堂淹了。"权藜耳尖飞红,却见屏风后闪过石榴红裙角,萧长乐咬着半块栗子糕僵在朱漆柱后,发间金翅蝶颤巍巍沾着桂花屑。
"权姐姐!"萧长乐突然提着裙裾扑来,却在三步外急急刹住。绣鞋尖抵着青砖缝,指尖绞着腰间禁步璎珞,倒像当年初见时那个躲在战马后探头的小丫头。权藜从袖中掏出鎏金缠丝香球,镂空处漏出几缕白梅香:"战场上的火油味可熏透了?拿这个压一压。"
暖阁里药香忽然浓了几分,萧长乐瞥见权藜袖口露出的艾草护腕——那是母亲温灼禾独门配方。她忽地将香球按在心口,鼻尖蹭过对方云鬓:"你都不问我立了什么功..."
"我要听你说三月不曾换的里衣怎么藏住虎符,听你说夜袭时怎么用我的玉簪撬开敌营铁锁。"权藜指尖拂过她新结痂的耳后伤,声音轻得像飘进窗棂的雪粒子,"独独不想听那些史官笔下的'一剑穿喉'。"萧长乐鼻尖微酸,将头埋进权藜的怀中,权藜回抱着她:不必说了,我都懂…”
两人一番温情之后,萧长乐便要拉着权藜去集市上,只见她们二人悄悄穿过垂花门,刚往侧门去,三夫人林摇画就朝着她们喊到:“皮猴子又去大街上疯呢”。二夫人周望舒笑着走来让丫鬟给她们送去一袋金瓜子:“好了,俩人才见面就由着她们吧。”“前儿个御史刚参咱们家丫头一本说是抛头露面,今天就…”
萧长乐和权藜赶紧溜了出去,不管身后的声音。
朱雀街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枫叶间隙洒在青石板路上,碎金般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萧长乐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枫叶,火红的叶脉在掌心舒展。
"你看这叶子,"萧长乐将枫叶递给权藜,"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权藜接过枫叶,指尖轻轻抚过叶缘,嘴角含着浅笑:"是啊,听说宫里的云昭仪最爱这枫叶红,特意在昭阳殿后栽了一片枫林。两日后设的赏枫宴,怕是要把这秋色都搬进宫里去了。"
萧长乐微微蹙眉:"云昭仪?我离京这些日子,后宫变化这般大么,何时多了个云昭仪?"
权藜挽住萧长乐的手臂,带着她继续沿着集市漫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周围商贩的吆喝声中:"你随军在外自然不知。这位云昭仪原是扬州盐商进献的瘦马,去年春才入宫,如今已是正三品昭仪了。"
萧长乐手中的绢帕不自觉地绞紧:"晋封如此之快?"
"可不是。"权藜从糖画摊子上取了两只蝴蝶糖画,递给萧长乐一只,"皇上如今沉迷她的歌舞,听说她一曲《霓裳》能引得圣上三日不早朝。"萧长乐咬了一小口糖画,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岑皇后虽出身丞相府,中宫体面是有的,实际却..."
权藜突然噤声,拉着她拐进一家绸缎庄。透过雕花窗棂,两人看见一队宫女簇拥着华贵轿辇经过。
"是贤妃的人。"待那队伍远去,权藜才继续道,"后宫如今分了三派——云昭仪独占圣宠,岑皇后仗着家世硬撑,其余无宠的妃嫔大多依附贤妃,只求安稳度日。"
萧长乐手心渗出细汗,糖画黏在指尖:"这般复杂?那这赏枫宴..."
"正是风口浪尖。"权藜掏出绣着兰花的帕子,轻轻擦拭萧长乐手上的糖渍,"云昭仪设宴,岑皇后必会到场。两虎相争,我们这些陪衬的贵女最易被殃及。"她突然握住我的手,力道有些重,"你家刚立战功回朝,风头正盛,更要小心。"
绸缎庄的老板娘捧着一匹霞光锦过来,两人同时噤声。待选完料子走出店铺,秋风吹落一树枫叶,纷纷扬扬如血雨。
"我听说,"权藜替萧长乐拂去肩头落叶,"上月云昭仪当众讥讽皇后,气得皇后摔了茶盏,却被皇上罚抄《女戒》百日。"
萧长乐倒吸一口凉气:"这般放肆?"
"所以两日后..."权藜突然转身面对她,杏眼里满是忧虑,"我们同乘一辆马车去可好?路上我再与你细说。你刚回来,对宫中形势不熟悉,我真怕你一不小心就..."
萧长乐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笑道:"知道啦,我的'小诸葛',到时我必谨言慎行,绝不会惹麻烦的。"
权藜拍开萧长乐的手,却掩不住嘴角笑意:"谁让你是我最好的姐妹呢?你不在时,我每月都去府上陪老夫人说话,如今你回来了,我自然是要护着你…。”
将军府
烛火摇曳,暖阁内檀香氤氲,案几上那封烫金请柬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刺目。祖母姜莞尔指间佛珠轻转,半晌才开口:"云昭仪的赏枫宴,长宁、长欢年岁已足,按礼制也得去。"
二婶周望舒指尖轻抚请柬边缘,眉间微蹙:"皇后与云昭仪势同水火,此番宴席,怕是要拿各家贵女作筏子。"她侧眸看向自己的女儿长宁——少女杏眸沉静,性子随她,温婉内敛,此刻正垂首细听,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三婶林摇画"啪"地合上手中团扇,挑眉道:"怕什么?咱们家长欢最会装乖,保准哄得那云昭仪找不着北!"她身侧的二妹长欢闻言眨了眨圆溜溜的猫儿眼,笑嘻嘻地挽住萧长乐的手臂:"大姐姐,我到时候躲你身后,保管不惹事!"
老将军冷哼一声,茶盏重重一搁:"皇上刚收了虎符,转头云昭仪就递帖子,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目光扫过孙女们,语气沉肃,"宴上无论听到什么,只当耳旁风,莫要掺和后宫是非。"
萧长乐指尖摩挲着请柬上云纹暗印,轻声道:"云昭仪若存心试探…"她抬眸看向长宁,"三妹擅琴,届时不妨以才艺避话头。"又捏了捏长欢的脸颊,"二妹只管吃点心,有人问话就装羞。"
周望舒忽然从袖中取出两枚白玉禁步,亲自替长宁系在腰间:"行走时玉鸣不得超过三声,记住了?"见女儿郑重点头,又低声叮嘱,"若有人问起你祖父伤势…"
"就说'蒙天恩浩荡,已大好了'。"长宁轻声接话,眸色澄明如静水。
林摇画噗嗤一笑,往长欢怀里塞了个绣着貔貅的香囊:"里头装了薄荷脑,要是谁说话酸得你牙疼,就悄悄嗅一嗅。"忽又正色,"若那云昭仪非要赏你什么……"
"立刻跪下谢恩,绝不多碰一下!"长欢举起三根手指,却藏不住袖口里露出的话本子一角——《后宫生存手札》。
祖母突然咳嗽一声,众人倏然噤声。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棂,像极宫墙内飘摇的暗涌。
秋夜—闺阁
“去回父亲我今夜在将军府住下,明日一早回去,叫父亲莫担心”,权藜对着贴身丫鬟芗儿说道。
月上柳梢,权藜倚在萧长乐闺阁的雕花窗边,指尖拨弄着案上一盏琉璃宫灯,忽然"噗嗤"笑出声:"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八岁那年偷喝你祖父的屠苏酒?"
萧长乐正绣着帕子手一顿,烛火映出她微扬的唇角:"怎么不记得?你非说那是甜汤,硬灌了我半壶。"
"结果你醉得抱着廊下的白鹤石雕喊娘亲,"权藜笑得钗环乱颤,"我倒是清醒,就是把你家三叔晾在竹竿上的战袍当披风,穿着在院子里唱了一整出《木兰辞》!"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萧长乐眉眼温柔:"后来你爹提着戒尺来逮人,你把我推进荷花缸里躲着,自己顶着满脸墨汁装书童。"
"可惜啊——"权藜突然凑近,指尖点着她鼻尖,"当年能骗过尚书大人的小丫头,如今在赏枫宴上连个帕子都不敢绣歪。"她声音忽低,"乐儿,你那时多快活。"
萧长乐垂眸,剑身映出窗外一弯冷月:"现在也能快活。"她突然手腕一翻,剑尖挑起床帐后的布老虎,"比如……"布老虎"嗷呜"扑进权藜怀里,"帮你找回这只当年落在我家的'小豹子'。"
权藜抱着褪色的布老虎怔住,忽然将脸埋进绒毛里闷声道:"死丫头,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夜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她抬头时眼圈微红。
萧长乐轻轻将布老虎耳朵抚平:"我知道。"她突然从枕下摸出个旧荷包,"所以你看,我把你十岁求的平安符都翻出来了。"
荷包里掉出张泛黄的纸条,孩童稚嫩的笔迹依稀可辨:
**"乐儿打猎我放风老虎来了我扛她跑"**
权藜的眼泪终于砸在纸条上。窗外更鼓传来,萧长乐忽然用儿时的腔调哼起童谣:"小藜儿,莫要慌——"
"——你扛不动时,换我背你跑。"权藜哽咽着接完,在渐起的秋雨声中紧紧攥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