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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赴宴 晨光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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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庭前薄雾未散,萧长乐立于铜镜前,指尖拂过一件藕荷色绣银竹纹的广袖襦裙——颜色清雅,不惹眼却也不失体面。她将一枚素银簪斜插入鬓,又取了对白玉耳坠戴上,镜中人顿时褪去战场锋芒,只余世家贵女的温婉端庄。
"长欢,把那对金累丝蝴蝶钗摘了。"她转头看向正兴致勃勃往发间插珠翠的二妹,伸手替她换上一对小巧的珍珠簪花,"云昭仪最爱艳色,你若比她夺目,便是自找麻烦。"
长欢撇撇嘴,却乖乖任她摆弄:"知道啦,长姐,我就当自己是个木头美人,只管傻笑。"
一旁的长宁早已穿戴妥当,一袭天水碧罗裙,发间只一支青玉步摇,素净得几乎融进晨雾里。她低头抚平袖口褶皱,轻声道:"长姐放心,我……我绝不乱说话。"
萧长乐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不由放柔了声音:"若有人为难你,便假装咳疾发作,我去接应。"
府邸门前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石阶,祖母姜莞尔将三只绣着暗纹的香囊塞进她们手中:"里头是醒神的薄荷与龙脑,闻着便不会头晕。"老将军负手立于廊下,只沉沉道:"记住,萧家的女儿,跪着也要跪得笔直。"
权藜的马车恰在此时驶来,翠幄青辕,低调却处处精致。车帘一掀,露出她明媚的笑脸:"可算来了!再耽搁,宫门口该排长队了。"
三人先后登车,厢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权藜待马车驶动,立刻压低声音:"今日宴设在水云台,云昭仪特意命人移植了百株红枫,阵仗比皇后去年的赏菊宴还大。"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绢图,指尖点着几处朱砂标记,"这是岑皇后的人,这是云昭仪的心腹,经过她们跟前时,行礼的弧度都得比旁人深三分。"
长欢凑过来看,发间珍珠随着马车轻晃:"那要是她俩同时在场呢?"
"那就对着正中间行礼,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权藜捏了捏萧长乐的手,"你最要当心,皇上既忌惮云家,云昭仪说不定会拿你作筏子。"
车窗外掠过宫墙的阴影,萧长乐垂眸拂过袖口银线绣的竹叶——那是母亲连夜改的,竹节处藏了半寸银针。
"无妨,"她抬眼时已换上浅淡笑意,"我们只是去赏枫的。"
马车碾过最后一片落叶,朝着朱红宫门疾驰而去。
宫内
水云台赏枫宴
金丝楠木案几上,琉璃盏盛着琥珀酒,枫红映着满座锦绣。云昭仪斜倚在鎏金软榻上,一袭绯色纱裙逶迤及地,指尖捏着一片红枫,忽的,笑吟吟地望向萧长乐
"萧姑娘久在沙场,想必见惯了雄鹰烈马,不知可曾读过《山海经》?"她嗓音柔媚,却字字藏锋,"本宫近日读至神鸟篇,倒有一惑——凤凰与青鸾,皆为祥瑞,不知姑娘以为,二者孰更尊贵,又……适合谁呢?"
满座骤然一静。
岑皇后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面荡开细微的涟漪。贤妃垂眸理了理袖口绣着的缠枝纹,而几位贵女已悄悄交换眼色——谁不知凤凰喻中宫,青鸾比宠妃?答凤凰,便是拂云昭仪颜面;答青鸾,则等同蔑视皇后尊位!
权藜在案下轻轻攥住萧长乐的袖角。
萧长乐却莞尔一笑,执起青瓷酒杯起身行礼:"《瑞应图》有载,凤凰五色备举,乃天命所钟;青鸾其声如铃,为仙家信使。"萧长乐抬眸,目光澄澈如秋潭,"正如春日牡丹雍容,秋日枫叶炽艳——各司其职,方成盛世之景。娘娘今日设宴赏枫,不正是取'万类霜天竞自由'的雅意么?"
云昭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指尖的红枫被无意识掐出汁液。
"好个'各司其职'!"岑皇后忽然轻笑,派身后宫女将一枚蜜饯送至萧长乐案前,"本宫记得《周礼》亦言,凤凰掌礼乐,青鸾主吉兆——萧姑娘引经据典,倒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强多了。"
贤妃适时抚掌:"今日枫红映着姑娘们的才思,当真比戏文还有趣呢。"
长欢突然"哎呀"一声打翻茶盏,慌忙去擦三妹裙摆:"长宁你怎的又发呆?"长宁配合地低头,露出发间青玉步摇——像一株安静的兰草,彻底隐入背景。
云昭仪红唇微勾,终是举杯:"姑娘妙语,本宫敬你。"
酒液入喉时,权藜在袖中悄悄比了个"三"——方才竟有三名宫女疾步离去,想必是往御书房报信了。
枫叶簌簌落在云昭肩头,萧长乐垂眸掩去眼底冷光。
御书房内
龙涎香在鎏金炉中袅袅升腾,谢煜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上的密折。赵德全躬身上前,捧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细声细气道:"陛下,水云台那边传来消息,云昭仪娘娘的赏枫宴上……出了段妙答。"
"哦?"皇帝眼皮未抬,只懒懒道,"又是哪家的闺秀说了漂亮话,讨她欢心了?"
赵德全眼珠一转,脸上堆着笑:"是萧老将军家的长孙女。昭仪娘娘问凤凰与青鸾哪个更尊贵,那萧家姑娘答——"他故意顿了顿,捏着嗓子学起女子清冷的声调,"《瑞应图》有载,凤凰五色备举,乃天命所钟;青鸾其声如铃,为仙家信使。"
谢煜敲击案几的指尖蓦地一顿。
赵德全觑着主子神色,继续道:"她还说,'正如春日牡丹雍容,秋日枫叶炽艳——各司其职,方成盛世之景。娘娘今日设宴赏枫,不正是取万类霜天竞自由的雅意么?'"
"好一个'各司其职'。"谢煜忽然轻笑出声,眼底却凝着寒冰,"萧家的丫头,这是在点朕呢?"他猛地攥紧茶盏,"前几日刚交了兵权,今日就敢借古喻今——"
"陛下明鉴!"赵德全扑通跪下,"那萧长乐不过十五六岁,哪来这般深的心思?奴才瞧着,倒像是读书读迂了……"
皇帝冷冷打断:"萧家世代将门,她随军时一剑能穿外虏咽喉,你当她是只会掉书袋的闺秀?"他忽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落一地奏折,"备辇,朕要去水云台。"
赵德全慌忙爬起:"可陛下昨日才说政务繁忙,拒了昭仪娘娘的邀约……"
"朕改主意了。"皇帝抚过腰间蟠龙玉佩,忽地勾起唇角,"既然萧家女郎搬出《瑞应图》,朕倒要看看——"玉佩"咔"地一声扣回金扣,"这只青鸾,究竟是为谁传信。"
窗外秋风骤急,卷着片枫叶啪地打在窗棂上,艳如血痕。
水云台
水云台畔,嶙峋假山后,谢煜负手而立,玄色龙纹常服隐在枫影之中。他冷眼扫过宴席间觥筹交错的众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似要穿透那些恭维的笑脸,揪出萧家女郎的半分错处。
赵德全躬身低语:"陛下,那位着藕荷色衣裙的,便是萧家长孙女,萧长乐。"
谢煜眯起眼,视线穿过纷扬的枫叶,落在席间那道清丽身影上——萧长乐正垂眸品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谄媚,也不倨傲。她身旁的权藜巧笑嫣然,正与云昭仪说着什么,逗得那位宠妃掩唇轻笑。
而萧家另外两位姑娘,一个娴静如兰,一个灵动似雀,虽也是美人,却远不及萧长乐那般夺目——她不必说话,只静静坐在那里,便如霜天里的一株寒梅,清艳不可方物。
谢煜眸色渐深,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陛下……可要现身?"赵德全小心翼翼问道。
"不必。"谢煜抬手制止,目光仍锁在萧长乐身上,"朕原以为萧家交出兵权便该安分,没想到……"他冷笑一声,"养出这般明珠,倒是朕疏忽了。"
赵德全眼珠一转,谄笑道:"萧家姑娘确实出众,不过比起娘娘们的风华——"
"传旨。"谢煜忽然打断,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十日后秋猎,增设女席,凡三品以上官员府中适龄女眷,皆可随行。"
赵德全一愣:"陛下这是要……"
谢煜最后瞥了一眼枫影中的萧长乐,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既然凤凰与青鸾各有所长,朕倒要看看,这只萧家的'青鸾'……究竟能飞多高。"
枫叶簌簌而落,掩去了帝王离去的脚步声,却掩不住宴席间骤然掀起的小小波澜——云昭似有所觉,抬眸望向假山方向,却只看到一片摇曳的红枫,在秋阳下灼灼如血。
将军府
"祖母!您快看,云昭仪赏的南珠钗子多漂亮!"长欢提着裙摆跑进正堂,发间新得的金丝嵌宝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长宁虽安静些,却也捧着云昭仪赐的缂丝团扇,眼底闪着欢喜。
堂内烛火通明,二少爷萧醇接过那支南珠钗,指尖抚过珍珠上细微的划痕,忽然冷笑:"这珍珠虽贵,却不难看出是从蚌肉里硬剖出来的——昭仪娘娘这是在提醒我们,离了壳的珠子,再亮也任人拿捏。"
萧老将军闻言,手中茶盏重重一搁。二婶周望舒盯着那柄缂丝团扇上刻意绣歪的枫叶纹,轻声道:"枫红再艳,终究是……"
"圣旨到——"
尖利的通传声骤然撕裂府中沉寂。赵德全捧着明黄绢帛迈入正堂,笑吟吟扫过瞬间跪了满地的萧家人:"陛下口谕,十日后秋猎增设女席,凡三品以上官员府中女眷皆需随行。萧老将军,您家的三位姑娘,可一个都不能少啊。"
待赵德全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三婶林摇画一把扯破手中帕子:"刚收了兵权就急着招女眷,皇上这是要——"
"摇画!"萧酌厉声喝止,转而看向三个女孩,"宴上可有人刻意刁难?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长欢抢着道:"我们谨记祖母吩咐,长宁连茶都没敢多喝,我夸云昭仪的枫叶妆夸得嗓子都哑了!"
萧长乐缓缓展开掌心,露出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昭仪问我凤凰与青鸾孰贵,我引《瑞应图》答'各司其职'。"
满室骤然死寂。老夫人手中佛珠"啪"地断线,檀木珠子滚落满地:"好一个滴水不漏……正因滴水不漏,才更让人起疑。"
萧老将军突然拔剑劈碎案几一角:"皇上这是要…"
"父亲慎言!"大少爷萧酲一把按住萧长乐发抖的手,却见萧长乐抬眸望向窗外如血残阳,轻声道:"无妨。既然陛下想看清萧家是凤凰还是青鸾……"
夜风卷入堂中,吹熄了最亮的那盏灯。黑暗中,她将母亲暗藏的银针扣进袖口:"那孙女便飞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