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宴》楼观齐雪

2、夜袭 大

　　大梁宫中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被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冲淡了几分。梁惠帝谢煜斜倚在龙椅上，手中捏着那份已被揉皱的捷报，眼神阴晴不定。"萧拂山又胜了？"他声音低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这次收复了几座城池？"

　　大太监赵德全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回皇上，三州十六城，斩敌五万有余。大燕君王已经派使者求和了。""呵。"谢煜冷笑一声，将捷报随手扔在地上。薄如蝉翼的纸张飘落，露出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那是萧拂山的亲笔战报。

　　赵德全的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拾起战报："皇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自先帝朝以来，大梁从未有过如此大胜。""喜事？"谢煜突然暴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萧家父子手握雄兵，如今又立下这等不世之功，你告诉朕这是喜事？"

　　窗外传来丝竹之声，是西宫的嫔妃们在排演新舞。这本是谢煜平日最爱听的曲调，此刻却让他更加烦躁。昨夜他还在沉香亭与丽妃饮酒作乐，前线战报被搁置三日才拆阅，如今捷报传来，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萧拂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脸上永远带着让他不舒服的坚毅神情。

　　赵德全察言观色，立刻跪伏在地："老奴失言。只是...萧将军确实功高震主，且军中只知有萧家，不知有皇上啊。"这句话像毒蛇般钻入谢煜耳中。他想起三日前早朝，兵部尚书呈上边关急报时，满朝文武竟有一半人下意识看向空着的萧老将军的位置。萧家世代将门，如今萧拂山更是青出于蓝，这让他这个登基不过五年的皇帝如芒在背。

　　"萧拂山何时班师？"谢煜突然问道。"按行程，十日后可抵潼关，再有三日便能到京城。"赵德全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沿途州县都在准备迎驾，百姓们...似乎对萧将军爱戴有加。"

　　谢煜的手指攥紧了龙袍袖口。他想起三年前萧拂山出征时，京城万人空巷相送的场面。那时他还假惺惺地亲自为萧拂山斟酒，说什么"朕与将军解战袍"。如今想来，那场景简直讽刺至极。"赵德全，"谢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毒蛇吐信，"你说...潼关到京城这段路，山匪是不是很猖獗？"

　　赵德全浑身一颤，随即会意："皇上圣明。老奴听闻黑虎山一带近来盗匪横行，连官道都不安全。上月还有商队被劫，死了十几号人呢。""是吗？"谢煜眯起眼睛，"那萧将军凯旋，身边亲卫不会太多吧？"

　　"按例...只带三百亲兵入京，大军驻扎城外。"赵德全的嗓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萧将军向来不喜排场，怕是连三百人都不会带全。"烛火忽明忽暗，映得谢煜的脸阴森可怖。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宫墙。那里正在筹备庆功宴，可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场"盛宴"。

　　"找几个可靠的人。"谢煜背对着赵德全，声音冷得像冰，"要死士，嘴巴严实的。事成之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赵德全额头抵地："老奴明白。定做得干净利落，就像...先帝驾崩那晚一样。"谢煜猛地转身，眼中杀机毕露。赵德全立刻自扇耳光："老奴失言！老奴该死！"

　　"去吧。"谢煜疲惫地摆摆手，"记住，朕从未与你说过这些话。若有半点风声走漏..."他没有说完，但赵德全已经抖如筛糠。待赵德全退下，谢煜独自站在御书房中。他拾起地上的捷报，看着上面"臣萧拂山叩请圣安"的字样，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秋风裹挟着胜利的喜悦，吹拂过凯旋队伍的旌旗。老将军萧拂山骑在战马上，银白的须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铠甲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征战的勋章。他身后，萧家亲兵队列整齐，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祖父，前面就是青峰峡了，过了峡谷再行半日便可抵达京城。"萧长乐策马靠近，她一身轻便皮甲，腰间悬着那把祖传的"青霜"宝剑，英姿飒爽不输任何男儿。

　　萧拂山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峡谷，两道陡峭山崖如同天神用巨斧劈开，中间只容五马并行。"传令下去，队伍加快速度，天黑前通过峡谷。"萧长乐点头领命，萧拂山侧身时忽然眉头一皱，他敏锐地捕捉到峡谷上方一闪而过的反光——那是兵刃在阳光下的反射。

　　"有埋伏！"他厉声喝道，同时已经拔出佩剑

　　几乎在同一瞬间，峡谷两侧滚下无数巨石，轰然砸向队伍中央。惨叫声中，十余名亲兵当场毙命。紧接着，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射来。"保护将军！"萧长乐飞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祖父身前，剑光如练，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格挡。她眼角余光扫见亲兵们迅速结成圆阵，将祖父护在中央，但已有近半伤亡。

　　巨石和箭雨过后，峡谷中冲出近百名黑衣蒙面人，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山匪。"是冲我来的。"萧拂山沉声道，他虽年过六旬，却依然挺拔如松，手中长刀寒光凛凛，"乐儿，你带人突围，我断后。""不可祖父！"萧长乐斩钉截铁，手中青霜剑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将最先冲来的三名敌人咽喉割裂。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倒映在她惧怕却又倔犟的瞳孔中。"萧家亲兵，死战不退！"

　　战斗瞬间白热化。萧拂山身形如鬼魅，剑法凌厉狠辣，每一招都直取要害。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且明显受过专业训练。他们分三队，一队缠住萧家亲兵，一队专门围攻萧拂山，而另一队则冲着萧家亲眷而去，叔伯们在后方护着伤员，那里敌人的攻势丝毫不弱于队伍前，并不能周转开来。

　　萧长乐转眼观察局势，却发现他们已被逼到峡谷死角，亲兵只剩不足十人，个个带伤。敌人却还有六七十之众，正逐步收紧包围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峡谷入口处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一队约三十人的黑衣骑兵如旋风般冲入战场，他们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脸上戴着铁面具，无声无息却杀气凛然。为首者手持一杆乌黑长枪，枪出如龙，瞬间挑飞三名敌人。其余黑衣骑兵也迅速加入战斗，他们配合默契，武艺高超，转眼间就扭转了战局。

　　萧长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高喊道："援军到了！反击！"

　　在黑衣骑兵的帮助下，不到一刻钟，敌人就被斩杀殆尽，少数幸存者仓皇逃入山林。战斗结束，萧长乐第一时间检查祖父伤势。萧拂山左臂中了一箭，但并不致命。她这才松了口气，转向那些神秘的黑衣骑兵。

　　"多谢诸位壮士相救，不知尊姓大名？萧家必有重谢。"

　　为首的黑衣人收枪而立，声音透过铁面具传出，显得沉闷而模糊："奉命行事，无需言谢。"

　　"奉谁之命？"萧长乐追问，同时暗中打量对方。那人身材高大挺拔，持枪的姿势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绝非寻常江湖人士。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所有黑衣骑兵立刻翻身上马。"等等！"萧长乐上前一步，"至少告诉我你们是谁，日后..."

　　"小姐保重。"黑衣人打断她，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瞬，随即调转马头，"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转眼间，黑衣骑兵如他们出现时一般神秘地消失在峡谷尽头，只留下满地尸体和浓重的血腥气。

　　萧长乐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疑云密布。她转身看向祖父，发现老人脸色阴沉如水。"祖父，这些人...""回营再说。"萧拂山低声道，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先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夜幕降临，临时营地篝火跳动。萧长乐为祖父换好伤药，终于忍不住开口："今日之事绝非偶然。那些山匪行动有序，专攻祖父所在，显然是受人指使。"

　　萧拂山凝视火焰，缓缓点头："箭矢是军制，刀法有北衙禁军的影子。"

　　"而那支神秘骑兵..."萧长乐思索着，"他们出现得太及时了，仿佛早知道我们会遇袭。"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陛下？"萧长乐压低声音。

　　萧拂山苦笑："功高震主啊。梁燕一战，我萧家军威太盛，朝中已有人进谗言，说我拥兵自重。"

　　"所以陛下既派人刺杀，又派人相救？这说不通。"

　　"或许..."萧拂山眼中精光一闪，"这不止一方势力在博弈。有人要萧家死，有人却要萧家活。"

　　萧长乐握紧拳头："无论如何，这笔账我记下了。回京后，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可鲁莽。"萧拂山按住孙女的手，"明日入京，你我需表现得对此事一无所知。记住，最大的危险往往来自你毫无防备之时。"

　　萧长乐点头，但眼中燃烧的怒火却未减分毫。她望向京城方向，暗自发誓：无论是谁想害她祖父，都必须付出代价。

　　夜风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