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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卦卜师缘深浅,笔摹眉眼浓淡 寅时的山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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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山雾还凝在竹叶尖上,祁枫已经蹲在灶台前吹火。昨夜抄坏的经纸被他折成方方正正的引火折子,朱砂写错的字句在火焰里蜷曲成灰,竟透出几分枫糖的焦香。
六道推开窗时,正看见少年用烧黑的竹枝往灶灰里画符。他红衣下摆沾满晨露,发梢还挂着几片未燃尽的经纸碎片,像栖了几只灰蝶。
"师父!"祁枫突然抬头,鼻尖沾着灶灰,"教我之前先吃这个——"
他从余烬里扒拉出个泥团,敲开焦壳,露出里面荷叶包裹的糯米。热气腾起的瞬间,六道发梢的银铃无声地颤了颤。
"昨日的铜钱还剩三文。"少年掰开糯米团,露出里面蜜渍的梅子,"西街阿婆说,寒露后的梅子要配新打的糯米才..."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抓住六道垂落的袖角,就着晨光看上面沾的金色糖渍——正是芝麻糖留下的痕迹。向来不染尘埃的雪纱,此刻竟带着人间烟火的印记。
六道抽回衣袖,糯米团却已被塞进掌心。温热的,软得惊人,仿佛稍用力就会化开。就像少年眼底那簇火,灼灼地映着她千年不化的霜。
"《静心经》第二十六遍。"她转身走向石案,"错字翻倍。"
祁枫的笑凝在脸上。案头一叠宣纸被山风吹开,露出满纸歪扭的"郁"字——每个错字旁都画着虎牙状的标记,仿佛在龇牙咧嘴地嘲笑清规戒律。
灶膛里,最后一片经纸灰烬飘起来,落在六道茶盏中。她垂眸看着那点灰在茶汤里舒展,渐渐晕染成枫叶的形状。
……
竹舍内,日光斜斜地映在案几上,三枚铜钱泛着古旧的铜泽。
六道指尖轻点,铜钱在桌上排开,她声音清冷,如霜覆寒潭:“占卜一道,首重心静。铜钱落案,显天地之机,不可轻问,不可妄测。”
祁枫盘腿坐在对面,琥珀色的眸子映着铜钱的微光,指尖拨弄着其中一枚,笑道:“那弟子先试一卦?”
六道淡淡颔首。
祁枫捏起三枚铜钱,合于掌心,煞有介事地闭目低念几句,随后“哗啦”一声掷出。
铜钱在案上旋转,最终停下——两反一正,卦象“大凶”。
祁枫眨了眨眼,盯着铜钱,笑意渐渐淡了。
“师尊……”他抬眸,声音轻了几分,“这卦象是说,您会永远陪着我吗?”
六道垂眸扫了一眼卦象,神色未变,只道:“你学艺不精,卦不准。”
祁枫盯着她,忽然伸手又抓起铜钱,不服气道:“那再来一次!”
“哗啦——”
铜钱再落,仍是“凶”。
他眉头一皱,又掷。
“凶”。
再掷。
“凶”。
铜钱像是与他作对一般,无论怎么抛掷,卦象始终不变。祁枫的指尖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唇角的笑意彻底淡去,只余一抹执拗的倔强。
六道静默地看着他,良久,伸手按住了他还要再掷的手腕。
“够了。”她淡淡道,“占卜一事,问一次足矣。”
祁枫抬眸,眼底映着晨光,却像是蒙了一层雾:“可这卦象不准,对吗?”
六道收回手,铜钱被她拂袖收起,声音依旧平静:“卦象是天机,但人心可变。”
祁枫盯着她,忽然笑了,虎牙尖抵着下唇,像是要把那点不甘咬碎:“那师尊的意思是,只要我想,卦象就能改?”
六道不答,只是起身,雪纱拂过案几,留下一缕冷香。
“今日的课,到此为止。”
祁枫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留下的印痕,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凶卦又如何?”他轻声自语,眼底映着窗外摇曳的枫影,“我偏要逆天改这一卦。”
竹舍外,山风骤起,檐角银铃轻晃,无人看见——案几上残留的铜钱印痕,不知如何,竟落下一枚,俨然立在地面上,而余下那两枚铜钱则是一正一反。
……
铜钱在祁枫指间翻飞,第三十七次从掌心滑落,叮叮当当地滚到桌角。
"不对!"他一把拍住那枚不听话的铜钱,鼻尖几乎要贴上案几,"师父掷的时候明明能立起来,怎么到我这儿就只会滚?"
六道端坐窗前,雪芽茶的热雾模糊了她的眉眼。三日前开始教他占卜时,她便说过——铜钱立世,非力可及,需心静如止水。
显然,她这个小徒弟并不具备这种天赋。
"哗啦——"
第四十八次尝试,铜钱在案上蹦跳着,一枚斜立着晃了晃,最终不情不愿地站住了。祁枫屏住呼吸,刚露出喜色,窗外忽掠过一阵山风——
"叮!"
铜钱应声而倒。
"......"祁枫默默转头,看向六道,"师父,是风先动的手。"
六道放下茶盏,檐角银铃适时地轻响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借口。
"心若不乱,风动何妨?"
祁枫撇撇嘴,忽然抓起铜钱往嘴里一抛,咬住。虎牙尖在钱币上留下细小的凹痕,他含糊不清道:"那我换个法子——唔!"
话未说完,铜钱已被六道隔空摄走。
"脏。"她指尖一弹,铜钱在清泉中滚过三圈才落回案上,"占卜一道,重诚敬。"
祁枫眨眨眼,忽然凑近:"那师父第一次学占卜时,铜钱听不听话?"
茶雾氤氲中,六道想起三千年前,她曾用神力将铜钱钉在卦盘上,被天则罚抄三万遍《静心经》的旧事。
"……"她垂眸拂袖,"今日就到这里。"
祁枫敏锐地捕捉到她发梢银铃极轻的一颤,顿时笑弯了眼睛:"师父当年肯定也——"
"再加《道德经》三十遍。"
少年瞬间蔫成了霜打的枫叶。
夜半抄经时,他却偷偷用朱砂在错字旁画满小铜钱。烛火摇曳中,那些金红色的钱币图案像极了某人总也立不起来的占卜结果——歪歪斜斜,却莫名鲜活。
夜风穿堂,烛火轻晃。
朱砂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祁枫盯着自己抄了一半的《道德经》,忽然笔锋一转,在"道可道"的"道"字旁,勾出一个清冷的侧影——雪纱垂落,银铃微晃,正是六道白日里执剑的模样。
他画得入神,笔尖蘸了朱砂,又添了几分红晕在"她"眼尾,像是晨光映雪时的那抹淡色。
"好看。"他小声嘀咕,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就是太冷了些。"
说着,他又在"她"嘴角添了极浅的弧度——像极了他递芝麻糖时,六道那抹几不可察的松动。
"祁枫。"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他手一抖,朱砂笔"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一片红痕。他慌忙用袖子去遮,却听见六道的声音更近了一步:"手。"
"......"
祁枫僵硬地转头,六道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雪色衣袂垂落,发梢银铃无声。她垂眸看着他慌乱遮掩的袖口,神色难辨。
"师父!"祁枫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您舞完剑了?累不累?弟子给您倒茶——"
"手。"六道重复。
祁枫:"......"
他慢吞吞地挪开袖子,露出底下被朱砂染红的纸页——歪歪扭扭的经文旁,赫然是他方才画的六道小像,虽笔触稚拙,却神韵鲜活。
六道静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在纸面一拂。
祁枫以为她要撕了画,急道:"师父!门规里可没说不许画您!"
六道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理不直,气也壮?"
祁枫:"......"
他缩了缩脖子,却仍不死心:"那、那您说,哪条门规写了?"
六道看着他梗着脖子强撑的模样,忽然想起百年前轮回殿里那只偷啃她命簿的小兽——被抓包时也是这般,明明心虚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门规第三条。"她淡淡道,"‘不得欺师’。你画的是谁?"
祁枫一呆:"这算欺师?!"
"不像。"六道指尖轻点画中人的嘴角,"本座何时这样笑过?"
祁枫眨了眨眼,忽然凑近:"那师父现在笑一个?弟子照着改。"
"......"
六道广袖一拂,画纸飘起,落入她掌心。
"《道德经》再加五十遍。"她转身走向内室,"错一处,便画一幅。"
祁枫愣住:"啊?"
六道头也不回:"既然爱画,便画到形神俱肖为止。"
烛光下,祁枫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师父发梢的银铃,似乎比平日晃得更轻快了些。
寅时的露水凝在竹叶尖上,祁枫蹑手蹑脚地推开厢房门。晨雾中,六道正在院中练剑,霜白的衣袂翻飞如鹤翼,剑气扫过之处,露珠悬而不落。
祁枫蹲在廊柱后偷看,怀里揣着昨夜画废的第十二张小像。晨光透过雾霭,为六道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晕,比他笔下任何一幅都要生动。
"看够了?"
剑气忽止,六道的声音比山泉更清冷。
祁枫一个激灵,怀里的画纸哗啦啦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恰好飘到六道脚边——画中人执剑的姿势分毫不差,连衣袂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弟子是来……"他手忙脚乱地捡画纸,虎牙无意识地咬着下唇,"来请师父检查功课的。"
六道剑尖轻挑,那张画便飞入她手中,画纸边缘还粘着几点朱砂,像是少年熬夜时不小心打翻的痕迹。
"形有了。"她指尖拂过画中人的眉眼,"神还差三分。"
祁枫眼睛一亮:"那弟子回来再……"
"早去早回。"六道突然打断,将画纸抛还给他。
山雾渐散,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他忽然想起昨夜抄经时,月光透过窗棂,将六道映在墙上的剪影拉得很长。那时她明明背对着自己,却精准地接住了他偷扔的纸团。
临行前,六道曾将三枚铜钱放入祁枫掌心,声音清冷如霜:“记住,不可算人生死,不可妄断天命。”
祁枫笑嘻嘻地收下铜钱,指尖一翻,铜钱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圈:“师父放心,弟子只算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绝不惹祸。”
六道淡淡扫他一眼,没再多言。
"师父。"他系紧行囊,红衣在晨光中烈烈如火,"等我回来给您带东街的龙须糖。"
六道已经重新开始练剑,雪刃破空之声里,檐角银铃轻晃了一下。
像是应答。
稻香村,集市。
祁枫支了个简陋的卦摊,红布一铺,铜钱一摆,再挂上自己随手写的“神机妙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便大咧咧往那儿一坐,托着腮等人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