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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糖渍判笔生暖,雪融茶盏回甘 六道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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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推开门时,檐角银铃轻响,惊飞几只栖在竹梢的雀鸟。她垂眸,看见祁枫正站在门前,手里捧着一把沾着露水的野果,眼巴巴地望着她。
“师父,早。”他咧嘴一笑,虎牙尖上还沾着点果渍。
六道静默片刻。
“何事?”她问。
祁枫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他揉了揉腹部,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我们何时用早膳?”
六道微微蹙眉:“我不进食。”
祁枫一愣:“那……您平日吃什么?”
“不吃。”
“……”
少年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半晌,他才喃喃道:“那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凡间美食千千万,酸甜苦辣咸,各有滋味,师父竟从未尝过?”
六道神色淡淡:“修行之人,不贪口腹之欲。”
祁枫却不依不饶:“可师父不是要体会七情八苦吗?‘食’之一字,可是人间至味!您连饭都不吃,怎么算真正活过?”
六道沉默。
她并非不想吃,只是……
百年前初至人间时,她曾试着煮过一锅粥,结果烧穿了陶釜,连灶台都炸得四分五裂。后来她干脆不再尝试,反正她早已辟谷,无需饮食。
祁枫见她神色微妙,忽然福至心灵:“师父该不会……不会做饭吧?”
六道冷冷扫他一眼。
少年立刻噤声,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他轻咳一声,故作正经道:“既然如此,弟子今日便搭个灶台,下山买些食材回来。”
六道本想拒绝,可祁枫已经兴冲冲地转身,从竹舍后头拖出一堆石块和泥土,开始垒砌灶台。他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便搭出一个简易的土灶,又削了几根竹竿做支架,架上一口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铁锅。
六道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忙前忙后,衣袖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泥灰。他哼着小调,偶尔回头冲她笑一下,眼里映着晨光,亮得惊人。
“师父等着,我去去就回!”祁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就要往山下跑。
六道忽然开口:“等等。”
祁枫回头:“嗯?”
她指尖一弹,一串铜钱稳稳落进他掌心。
“山下集市,用这个。”
祁枫怔了怔,随即笑得灿烂:“好!”
他转身跃下山径,红衣在晨雾中翻飞,像一片燃烧的枫叶。
六道望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有些好奇,这少年,究竟会带回怎样的“人间烟火”?
山间的日影渐渐西斜,竹舍前的枫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微风拂过,几片红叶打着旋儿落在新砌的土灶旁,灶膛里的柴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细烟袅袅升起,混入暮色之中。
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祁枫的身影从山径上跃出,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他额上沁着细汗,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炭灰,可眼睛却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师父!”他小跑到六道面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快尝尝,还热着呢!”
油纸一掀开,浓郁的甜香便溢了出来——是烤红薯,金黄绵软的瓤冒着腾腾热气,表皮烤得微焦,糖汁凝成琥珀色的脆壳。祁枫小心翼翼地掰开一半,递到六道面前:“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六道垂眸看着那半块红薯,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的瞬间,温暖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温度”了。
她轻轻咬了一口。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柴火烘烤后的焦香,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口。她忽然想起百年前,自己初至人间时,曾见过凡人在冬夜里围着火堆分食红薯,那时她不解为何他们笑得那样满足。
如今,她似乎懂了些。
祁枫蹲在一旁,捧着另一半红薯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了一点薯泥,像只偷食的猫。他又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小包炒栗子、两块芝麻糖、一串糖葫芦,甚至还有一只荷叶包的糯米鸡。
“铜钱不够买太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这些都很好吃!师父尝尝看?”
六道拿起一颗栗子,壳已经剥开,露出金黄的果肉。她放入口中,酥香满溢。
“甜吗?”祁枫问。
六道点头。
少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就知道师父会喜欢!”
暮色渐浓,两人坐在竹舍前的石阶上,身旁堆着油纸和果壳。祁枫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山下集市的见闻——卖糖人的老伯手法如何娴熟,茶摊的老板娘送了他一碗热汤,还有几个孩童追着他叫“红衣哥哥”……
六道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芝麻糖上沾着的芝麻粒。夜风微凉,可怀里的红薯余温未散,连带着心口也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
祁枫盯着六道指尖捏着的半块芝麻糖——这已经是她吃的第三块了。糖渣沾在她素白的指尖上,像雪地里落了几粒金屑。
“师父,”他忽然凑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您是不是……特别喜欢甜的?”
六道动作一顿,糖块停在唇边。她垂眸看了眼芝麻糖,又看了眼祁枫亮晶晶的眼睛,淡淡道:“尚可。”
“那您从前怎么不去买?”祁枫托着腮,袖口还沾着灶灰,“山下集市走两步就到,糖铺子可多了。”
六道沉默。
檐角银铃轻响,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没必要。”她最终说道。
祁枫眨了眨眼:“因为不会饿?”
“嗯。”
“那现在呢?”
六道看向他。少年鼻尖上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渍,笑起来时左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她忽然想起芝麻糖在齿间碎裂的甜香,糖壳脆,内里酥,混着炒熟的芝麻粒,嚼着会有细碎的声响。
“现在……”她顿了顿,“你买了。”
所以,她吃了。
就这么简单。
祁枫怔了怔,忽然笑出声。他伸手从油纸包里掏出最后一块芝麻糖,郑重地放到六道掌心。
“那以后我常买。”他眯起眼,“师父,甜的吃多了会腻,下次我带您尝尝咸的——东街王婆家的酱肉包,咬一口油汁能溅三尺远!”
六道看着掌心的糖,忽然想起轮回殿的雪。那里永远冰冷洁净,没有烟火气,也没有芝麻糖。
“好。”她说。
夜风拂过,少年哼着小调收拾油纸包,发梢沾着糖丝亮晶晶的晃。六道望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糖块边缘。
原来人间百味,最易入口的,是甜。
祁枫叼着半块芝麻糖,忽然歪头凑近六道,睫毛在晨光里扑闪扑闪的:"师父~明日要教弟子些什么呀?"尾音拖得绵软,像蘸了蜜的糖丝。
六道正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映着少年突然凑近的笑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倒比杯中的茶水更澄澈几分。
"尚未想好。"她移开视线,檐角银铃适时地轻响一声,"你想学什么?"
祁枫立刻坐直身子,指尖在石桌上轻点:"弟子想学那个——"他突然压低嗓音,学着六道平日里的语气,"'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那种!"手指还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个诀。
六道看着少年袖口沾着的糖渍,那点朱砂色的痕迹在素白布料上格外扎眼。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蜷在厢房门口睡着的样子,怀里还抱着本翻烂的《静心经》。
"你连清心咒都背不全。"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师父教我煮茶吧!"祁枫突然改口,指尖悄悄勾住六道垂落的袖角,"您这盏雪芽茶,闻着就比山下的清香。"
六道垂眸。少年指尖还沾着芝麻糖的碎屑,此刻正小心翼翼捻着她的袖缘。这动作让她想起百年前在轮回殿见过的一只小兽,也是这般,既想靠近又怕惊动什么似的。
"茶艺非一日之功。"
"那弟子日日来学~"袖角被轻轻拽了拽,"正好师父晨起饮茶,我给您煮水添叶,顺便......"他突然咳嗽两声,眼尾泛起薄红,"顺便学些卜卦之法?"
六道忽然明白了。这小枫精拐弯抹角,原是在这儿等着。
"明日寅时。"她突然道。
祁枫眼睛一亮:"师父答应......"
"把《静心经》抄完。"六道起身,雪纱拂过少年瞬间垮下的肩膀,"错一字,加十遍。"
山风掠过竹舍,将少年哀怨的"师父——"吹散在茶香里。
他趴在石桌上,指尖在茶水里搅出细小的漩涡,水面倒映着他垮下来的眉眼。他偷偷抬眼,瞥见六道的雪色衣角消失在竹帘后,檐角银铃轻晃,像是在笑话他。
"《静心经》啊......"他拖长声调叹气,从怀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经书,封皮上还沾着糖渍。
第二日。
厢房的木窗半开着,晨光斜斜地落进来,在青石地砖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格子。祁枫盘腿坐在光斑里,心口的青铜镜片微微发烫——昨夜他偷偷翻过这本经书,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他咬着笔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这写的都是什么啊......"
窗外忽然飘来一缕冷香。祁枫抬头,看见六道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新茶,雾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霜雪般的面容。
"错一字。"她淡淡道。
祁枫低头,发现自己把"生育天地"写成了"生郁天地"。
"师父!"他立刻直起腰,眼睛亮晶晶的,"这个'郁'字和'育'字长得太像了!而且......"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弟子昨夜没睡好,眼睛有点花......"
六道垂眸看他。少年发梢还翘着一撮呆毛,衣领歪歪斜斜的,露出锁骨上一点金红色的枫叶印记。他装可怜时,眼尾会微微下垂,像只讨食的小兽。
"再加十遍。"
"......"
祁枫蔫巴巴地趴回桌上,笔尖狠狠戳着纸面,墨汁溅出几点,像极了炸毛的猫爪印。
六道转身欲走,衣袖却突然被拽住。
"师父,"少年仰着脸,虎牙尖若隐若现,"您当年学《静心经》时......也会写错字吗?"
山风骤停。
檐角银铃忽然不响了。
六道看着少年狡黠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天则罚她抄写三千遍《度人经》。她写得烦了,故意把"慈悲"写成"悲慈",结果被罚在寒潭里泡了整整三年。
"不会。"她面不改色。
祁枫眯起眼睛:"师父撒谎。"他指尖的茶水突然凝成一片枫叶的形状,"您刚才,银铃响了一下。"
六道广袖一拂,那片水枫叶瞬间结冰,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遍。"
少年哀嚎着扑在纸上,却没看见女仙转身时,唇角极浅地扬了扬。
山雾漫过窗棂,将少年抄经的嘟囔声裹得模糊。而在竹舍深处,六道发梢的银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几不可闻的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