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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良宵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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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雨打竹窗
沈墨跪坐在琴案前,指尖悬在七弦之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半柱香了,冰弦在灯下泛着冷光,映得他指甲边缘微微发白。窗外雨势渐急,一滴水珠从茅檐漏下,正落在他后颈,顺着脊梁滑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一颤。
"泛音不是这样弹的。"
白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惊得沈墨手下一滑,琴弦发出刺耳的铮鸣。他回头时,鼻尖差点擦过白远垂落的发带——师父今日竟未束冠,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素白丝带松松系着,发梢还沾着从药圃带回来的夜露。
"我..."沈墨刚要解释,忽觉手背一暖。白远的手掌覆了上来,掌心因常年抚琴而生的薄茧刮过他突起的指节。
"腕沉三分。"白远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带着沉水香的余韵,"指尖要像蜻蜓点水..."
沈墨屏住呼吸。师父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一层夏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些,却刻意压得平稳。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分不清彼此的形状。
"师父当年学琴..."沈墨故意往后靠了靠,"也是这样手把手教的吗?"
琴弦突然一震。白远撤手的速度快得像被火灼,袖口带翻了案边的茶盏。褐色的茶汤在宣纸上洇开,恰好漫过沈墨白日里临摹的《溪山清远图》。
"陆明辰教人时,从不动手示范。"白远用袖子去擦水渍,却把墨迹越蹭越花,"他说...琴为心声,不可形授。"
沈墨盯着师父泛红的耳尖,忽然抓起案上那本《溪山琴况》残本——昨日从市集带回的,有陆明辰批注的那册。他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朱批:
"子悠奏此段时,当以掌心抚弦,如抚..."
后面的字被茶水晕开了,只余一抹刺目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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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檐铃惊风
雨越下越大。沈墨机械地重复着泛音练习,目光却黏在白远身上。师父正在擦拭那张蕉叶式古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境。当布巾拂过龙池处时,白远的手指突然顿住。
沈墨蹑手蹑脚凑近,看见琴底刻着两行小字: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景和十一年冬·明辰刻"
"这是..."
"他最后弹过的琴。"白远突然用布巾狠狠擦过刻字,力道大得让木头发出痛苦的吱呀声,"你按弦时总喜欢翘小指,这个毛病..."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和他一模一样。"
沈墨猛地将琴一推。蕉叶琴撞上青铜香炉,惊起一缕散乱的烟。琴轸卡在炉耳间,绷紧的琴弦发出濒死般的嗡鸣。
"那师父何必教我?"沈墨站起来时带翻了蒲团,"何必收我这个徒弟?何必..."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何必吃我做的桂花糕..."
白远僵在原地。一滴雨从窗缝漏进来,正落在他眉心,像一记无形的朱砂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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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雨急
沈墨蹲在回廊拐角,用树枝在湿泥上乱划。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划到第七道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十八瓣莲花,莲心一点深凹,像被什么利器刺穿过。
青竹伞面突然在头顶撑开。沈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沉水香混着药苦的气息,整个寒山寺找不出第二个人。
"《清静经》抄完了?"白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伞面却往沈墨这边倾斜得厉害,任由雨水打湿自己半边肩膀。
沈墨继续画着莲花,故意将泥水溅到白远衣摆:"师父可知我为何总画莲花?"
伞柄突然一歪。白远腕间的佛珠不知何时缠住了沈墨松脱的发带,在风雨中纠葛成解不开的结。沈墨趁机抓住那串菩提子,指尖擦过对方突起的腕骨。
"...因为......"
"因为初见那日。"沈墨仰起脸,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滚落,"师父的琴穗扫过我的画纸,留下了莲纹水痕。"他忽然伸手拨开黏在白远颈间的湿发,"那时我就想,总有一天要画出比这更美的莲花。"
白远的喉结动了动。佛珠在两人之间绷紧,像某种无言的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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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裹着白远的素袍蜷在窗边——他的衣裳淋湿了,这件袍子对他而言太大,袖口垂下来遮住半个手掌,衣领处还残留着师父的体温和气息。
白远正在煮茶。小泥炉上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声响。沈墨注意到师父煮的是安神茶,却往里面加了两片醒神的薄荷——永远这样矛盾,明明关心却要掩饰,就像白日里给他铜戒时偏要罚抄经。
"师父。"沈墨突然开口,"陆大人...我舅舅他..."
茶勺撞在壶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声。白远背对着他,肩膀线条绷得极紧:"怎么突然问这个?"
"药婆今天说..."沈墨拽了拽过长的袖口,"说舅舅临终前改了药方剂量。"
水终于沸了。白远倒茶的手稳得可怕:"她老糊涂了。"
沈墨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停在白远身后半步之遥:"师父为何要教我《广陵散》?"他看见白远的后颈瞬间绷出凌厉的线条,"那是舅舅最擅长的曲子,不是吗?"
茶汤注入瓷杯的声音忽然中断。白远转身时,沈墨才惊觉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师父的眼睛在灯下呈现出琥珀色的透亮,里头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因为..."白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学琴时的神态,有时候..."
檐下铁马突然被风吹响,盖过了后半句话。沈墨只看见师父的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三个字。等他再要追问时,白远已经将温热的茶杯塞进他手里。
"喝完去睡。"白远转身去收琴,"明日早起练《良宵引》。"
沈墨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白远唇形说的是——
"不像他了"。
寅时三刻,万籁俱寂
沈墨在睡梦中听见一阵奇特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门板,间歇夹杂着银铃的微颤。他翻了个身,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右肩那块淡红色的莲形胎记。夜露透过窗缝渗进来,胎记在潮湿的空气中隐隐发烫。
"沈公子..."
少女的呼唤混着夜风飘进来。沈墨猛地坐起,看见窗纸上映着个摇晃的灯笼影子,灯罩上"苏"字时隐时现。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走一步,右肩的胎记就灼痛一分。
门闩刚抽开,苏芷就跌了进来。她今日未着惯常的绿裙,而是换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发间银铃用布条死死缠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紧抱的黑漆木匣——匣角莲花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祖母让我连夜送来。"她声音压得极低,"说这盒子本该在您弱冠时..."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衣袂翻飞之声。白远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素白中衣被穿堂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肋骨轮廓。他赤着脚,长发散乱,右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整个人像一把出鞘三分的利刃。
"拿过来。"
这三个字冷得像冰。苏芷吓得一哆嗦,漆盒差点脱手。沈墨注意到师父的目光死死盯着匣角那个莲花纹——与琴穗上的纹样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滴朱砂点缀在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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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盒摆在琴案上时,沈墨才发现它比想象中更旧。描金纹路多有剥落,锁扣处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劈砍过。白远的手悬在盒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师父,要不我..."
"咔嗒"一声,锁簧弹开。一股陈年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草药腐朽的味道。沈墨忍不住咳嗽起来,右肩胎记突然灼痛难忍。
盒中物品在烛光下渐渐清晰:
朱红丝带捆着,笺上"陆明辰与白子悠永缔同心"的字迹依然鲜艳如新。封口处按着两个指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沾着些许褐渍——像是干涸的血。
素白绸料上绣着十八瓣莲纹,莲心一点朱砂刺目惊心。最诡异的是领口处有一圈淡黄色污渍,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还有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矿石,内部封着一截干枯的并蒂莲。透过浑浊的晶体,能看见花茎上缠绕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黑线。
白远的手触到婚书时,沈墨听见"咯"的一声轻响——是师父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珠顺着下巴滴在泥金笺上,恰好晕开了"子悠"二字。
"这不可能..."白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景和十二年春,明辰明明亲手把银戒..."
苏芷突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祖母说,陆大人临终前七天突然要了朱砂和黄纸,把自己关在书房..."她偷瞄沈墨一眼,"这盒子原本埋在药圃第三株当归下,要等..."
"等什么?"沈墨追问。
"等公子右肩胎记变红的时候。"
沈墨猛地扯开衣领。果然,那块平日淡粉的莲形胎记,此刻正泛着不祥的暗红色,与漆盒上的朱砂莲心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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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远把自己反锁在琴室已经一个时辰了。沈墨蹲在廊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苏芷早已离去,只余那个打开的漆盒歪在案几上,像张咧开的嘴。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沈墨终于忍不住凑近漆盒。他小心地取出婚书,泥金笺在他手中发出脆弱的"沙沙"声。就在他准备拆开丝带时,突然发现信封背面有极小的凸起——夹层里似乎藏着什么。
指甲小心挑开缝合处,一列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若子悠得见此匣,当知吾心。沈氏婴孩右肩有莲形胎记,乃吾以血珀入药所留。此子当续你我未竟之缘。莫恨我以邪术留人,实在情难自已。明辰绝笔"
沈墨的指尖无意识抚上右肩。胎记此刻烫得像块烙铁,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在跳动——像是被封存的记忆要破土而出。
"别看。"
白远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沈墨抬头,被师父的模样吓了一跳——一夜之间,白远眼下浮起浓重的青影,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他手中攥着那把蕉叶琴,琴轸上缠着几根崭新的丝弦。
"师父..."沈墨举起婚书,"舅舅说的血珀入药是..."
"砰!"
蕉叶琴被重重放在案上,截断了问话。白远伸手去抢婚书,却在碰到沈墨手指的瞬间僵住——少年的指尖冰凉,而他的掌心滚烫。
"三十六味血珀..."白远突然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早该想到...明辰怎么可能甘心..."
沈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衣领转过身去。白远的手指抚上他右肩胎记,力道大得像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知道这是什么吗?"白远的声音带着可怕的平静,"这是'锁魂印'。你舅舅用禁术把一缕残魂封在血珀里,再借你母亲怀孕时..."
院门突然被撞开。十几个沈府家丁持棍闯入,为首的管家看见沈墨衣衫不整的样子,脸色瞬间铁青。
"少爷!老爷命您即刻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