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沈府惊变 ...

  •   申时三刻·沈府正厅

      檀香在青铜炉中积了寸余的灰,沈墨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数着砖缝里透进来的夕照。那光线将父亲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明德惟馨"的匾额下——那里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新的一块属于母亲陆清荷。

      "周世侄今日来过。"沈父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像一盆冰水浇在沈墨背上,"说了些...有趣的事。"

      一封洒金笺被丢到地上。沈墨不用看也知道内容——周子陵那双老鼠似的眼睛,前天在集市上就黏在他和白远交握的手上。信纸展开时发出脆响,露出里头绘声绘色的描写:"师徒同食糖画""共撑一伞归家""白姓琴师为沈弟戴戒"......

      "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沈父的云纹靴碾过信纸,"白子悠一个山野琴师,也配——"

      "他教我的不只是琴。"沈墨抬头,看见父亲腰间挂着母亲旧物——那枚白玉双鱼佩,"就像母亲当年,不只想做沈夫人。"

      戒尺破空的声音比痛感来得更快。乌木包铜的家法在沈墨左颊留下三道棱子,血珠溅在青砖上,像极了药婆院里那些零落的赤芍花瓣。

      "脱了外袍。"

      沈墨没动。右肩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那块莲形胎记烫得像被烙铁灼过。他想起漆盒里那件婴孩肚兜——莲心一点朱砂,与此刻胎记的灼热位置分毫不差。

      ---

      酉时初·寒山寺竹屋

      白远正在给新得的罗盘校准。这是苏芷祖父临终前托人送来的,盘面刻着二十八宿,中央嵌着一小块血珀。当指针第三次无故指向东南时,窗台上的君子兰突然枯萎了。

      "先生!"苏芷跌进门槛,发间银铃碎了一半,"祖父...祖父咽气前在药柜上画了这个..."

      她颤抖的指尖沾着药泥,在案几上画出个古怪符号:十八瓣莲花被锁链缠绕,莲心处是个"辰"字。

      白远手中的茶盏突然炸裂。热水溅在罗盘上,血珀竟渗出暗红液体,顺着"危""室"二宿的刻痕流向"壁"宿——正对沈府方位。

      "备马。"白远扯下墙上挂着的古剑,"再去药圃取三株当归,要带泥的。"

      ---

      酉时三刻·沈府祠堂

      沈墨被按在祖宗牌位前时,右肩的灼痛已蔓延到锁骨。管家扒开他衣领的瞬间,满屋响起抽气声——原本淡粉的莲形胎记,此刻已变成妖异的血红色,边缘还蔓延出细如发丝的纹路,像正在生长的莲茎。

      "果然..."沈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陆明辰这个疯子...真把'锁魂引'种在你身上..."

      刀锋出鞘的寒光里,沈墨突然看见母亲的脸。不是画像上温婉的模样,而是病榻前那个枯瘦如鬼的妇人,她抓着自己的小手往右肩按:"墨儿记住...这朵莲花..."

      记忆突然模糊。祠堂里的烛火齐齐暗了一瞬,沈墨听见耳边响起陌生的叹息:"终于...到时候了..."

      "谁?!"沈父厉喝一声,短刀横在胸前。

      烛光重新亮起时,沈墨发现自己正用左手抚摸着右肩胎记,指尖沾着淡金色的粉末——就像...就像漆盒里血珀表面那些闪光的碎屑。

      -

      白远翻墙落地时,惊飞了一树栖鸦。苏芷说的没错,沈府西北角果然无人看守——这里堆着当年陆清荷陪嫁的箱笼,锁头都已锈死。

      当归的根系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白远将草药碾碎涂在剑锋上,汁液渗入青铜纹路,剑身渐渐浮现出暗红色的铭文:"魂兮归来"。

      正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沈父撕心裂肺的吼叫:"拦住他!"白远足尖一点,衣袂掠过之处,几株芍药无风自动,花瓣上滚落血珠似的露水。

      --

      沈墨觉得自己正在水下听人说话。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当年你舅舅趁清荷临盆,在安胎药里掺了血珀...那疯子说要让这孩子继承他的..."

      右肩突然一阵清凉。沈墨勉强聚焦视线,看见白远不知何时已立在供桌前,剑尖垂地,一滴淡金色液体正顺着剑脊滑落。

      “师……父?”

      "锁魂引不是禁术。"白远的声音比剑锋还冷,"是苗疆的情蛊变种,需以命换命。"他忽然掀开沈清荷的牌位底座,"沈大人敢说不知道,明辰是怎么死的?"

      底座下赫然压着半张泛黄的药方,沈墨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吾弟以自身为引,移魂于未诞之儿..."

      沈父突然狂笑起来:"所以他活该被万蚁噬心!你以为清荷是怎么..."话未说完,白远的剑已抵住他咽喉。

      "父亲!"沈墨挣扎着爬起来,右肩胎记突然金光大盛。他看见无数光点从自己皮肤里浮出,在空中聚成个模糊的人形——峨冠博带,右眼下一点泪痣。

      "子悠..."虚影轻叹,"这孩子身上只有我的执念。"光点转向沈父,"清荷难产是你换了她的药...你怕这孩子真变成第二个我...怎么说……我也确实是舍不得离开的"虚影发出自嘲的浅笑声

      “但是……这终究是姐姐的孩子,所以我也仅仅是在生命临近终结之时将魂灵赋予,勉强保留了魂魄……”

      “可是过程可能却被这人所见”虚影转身望向沈父

      “你害怕我寄魂于这孩子的躯体,成为另一个我……所以你换了药,害死了姐姐……现在想来,我真后悔……当初你来陆府提亲,我们都被那个装成风光霁月的少年的你骗了,让姐姐嫁予你………………”虚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是却忽的飘来白远这边
      “子悠……能再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怎么显的比之前削瘦了呢……”虚影抚过白远的脸庞

      “我……”虚影看起来很想表达什么但终还是自嘲的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可能会有些像我,但绝不是我,你要切记不可寄执念于事物,徒儿,也是时候该放下了……”

      白远望向空空的虚影,皱了眉头,伸手去触碰它,可是却没有回音了

      “明辰……”白远失神,往日的镇定已然化作如今微颤的肩膀

      这时沈墨突然呕吐起来,淡金色的液体里裹着细小的血珀碎片。白远接住他瘫软的身体时,发现少年右肩的胎记正慢慢褪回淡粉色。

      "血珀只是载体。"白远拧干帕子,擦去沈墨额头的冷汗,"你舅舅把对我和清荷的执念封在里面,胎记是感应器,不是夺舍。"

      沈墨盯着药罐里沉浮的当归:"所以母亲..."

      "难产是真的,但原因在沈家。"白远将罗盘放在枕边,"苏老在药柜上画的,是逆转锁魂引的阵法。"

      窗外传来更鼓声。沈墨在朦胧中看见白远低头时,一滴水珠落在自己右肩胎记上,凉丝丝的。

      "师父哭了?"

      "是夜露。"白远将罗盘塞进他手心,"睡吧,明日教你《长相思》"
      …………………………

      罗盘中央,血珀泛着温暖的微光。沈墨在坠入梦乡前,隐约听见白远哼起陌生的调子,词句支离破碎:"...恨...同时...日日...好..."
      沈墨在鸟鸣声中醒来。

      晨光透过窗棂,在素纱帐上投下细密的光斑。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肩的灼痛已经消退,只剩下一片温热的麻木。枕边放着那块血珀罗盘,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

      屋内飘着药香,却不是往日苦涩的气息,而是混着蜂蜜的甘甜。沈墨撑起身子,看见案几上摆着一碗温热的杏酪粥,旁边还搁着一枝带露的野山樱——花瓣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像是刚摘的。

      "醒了?"

      白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木屐踏过青苔的轻响。他今日换了件素白单衣,发梢还沾着晨露,手里捧着一卷刚晒过的琴谱。沈墨注意到师父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师父煮的粥?"沈墨舀了一勺,甜香在舌尖化开,"加了蜂蜜。"

      白远在榻边坐下,指尖搭上沈墨的腕:"还疼吗?"

      "不疼了。"沈墨摇头,却突然抓住白远的手腕,"师父的手......"

      那只惯常抚琴的右手,此刻缠着素绢,隐约透出淡金色的药渍。白远抽回手,将琴谱展开:"《长相思》,你舅舅生前......"

      "我不想学他的曲子。"沈墨突然打断,"我想学师父的。"

      晨风穿堂而过,琴谱哗啦啦翻到末页——那里用朱砂题着"子悠新谱",墨迹犹新。

      ---
      辰时正,师徒二人在竹林对弈

      沈墨执黑,白远执白。

      棋盘摆在溪畔的平石上,流水声与落子声交错。沈墨的棋路莽撞,白远的棋风沉稳,可今日却频频失手——第七十二手时,他竟误将白子落入黑阵。

      "师父心不在焉。"沈墨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翻转,"可是在想......"

      白远忽然抬眸:"你记得多少?"

      "记得舅舅的声音。"沈墨的棋子"嗒"地落下,"他说......'这孩子托付给你了'。"

      溪水突然湍急起来,冲走了一片落在棋盘上的山樱花瓣。白远盯着那瓣粉白被漩涡吞没,轻声道:"他临终前,确实说过这话。"

      "那师父为何......"

      "因为我不信。"白远突然拂乱棋局,"不信什么转世续缘,不信他算准了一切。白玉棋子滚进溪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蕉叶琴摆在阳光下,龙池处的刻字被新漆描过,显得格外清晰。沈墨的指尖虚按在弦上,迟迟不敢落下。

      "泛音要轻。"白远站在他身后,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保持距离,"像这样。"

      温热的手掌覆上来,比记忆中更加粗糙——是昨夜剑柄磨出的茧。沈墨发现白远今日熏了沉水香,却不是往日清冷的调子,而是混着一丝暖甜的琥珀。

      "师父换香了?"

      "嗯。"白远的呼吸拂过他耳际,"旧香......太像明辰。"

      《长相思》的旋律在指下流淌。沈墨故意弹错几个音,感觉到身后的体温又贴近了些。当弹到"长相思,摧心肝"时,白远突然按住他的手腕:"这里......"

      沈墨转头,鼻尖擦过白远的下颌。晨光里,他看清师父眼角新添的细纹,也看清那双眼眸中映出的自己——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师父。"他轻声道,"我昨日梦见舅舅了。"

      白远的手指一颤。

      "他说......"沈墨勾起小指,缠上白远腕间,"'替我看看子悠老去的模样'。"

      ---

      苏芷蹲在当归丛中除草,银铃在鬓边叮咚作响。见二人走来,她慌忙起身行礼,裙摆沾满泥渍。

      "祖母留下的方子。"她递给沈墨一包药丸,"血珀残毒,需连服七七四十九日。"

      沈墨接过药包,发现纸上画着个简易的莲纹——十八瓣,无锁链。白远的目光在图案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祖母可曾提过......"

      "提过陆大人改良药方的事。"苏芷揪着衣角,"说那是他毕生最温柔的决绝。"

      一只红蜻蜓停在晒药架上,翅膀映着日光,像两片透明的血珀。

      ---

      回到房间,白远坐在竹席上,沏着龙井茶,忽然微微一笑:“当初你还偷喝过我剩的龙井”

      沈墨耳尖发烫:"师父都知道?"

      "茶凉得快。"白远指尖沾着水珠"有人续饮,余温便久些。"

      白远将茶盏注满新茶,推到沈墨面前:"尝尝。"

      沈墨捧盏的手微微发抖。盏沿那道熟悉的裂纹处,多了个金漆勾勒的莲纹——十八瓣,瓣瓣分明。

      "师父......"

      "嘘。"白远按住他的手,"听。"

      晚风掠过竹林,带来远山的钟声。茶汤在盏中轻晃,倒映着两张同样泛红的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