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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市集行 青衣少年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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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氤氲
寅时三刻,沈墨就蹲在灶台前盯着蒸笼。竹制蒸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将他的睫毛都熏得湿漉漉的。阿吉揉着眼睛进来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少爷?您这是......"
"别吵。"沈墨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炭灰,从怀里掏出一枚木模子,"你看这莲花纹,可像师父琴穗上的?"
阿吉凑近瞧了瞧那歪歪扭扭的刻痕,忍不住道:"少爷的手艺?......"
"挺好的我觉得……其实……"沈墨耳尖通红,手忙脚乱地将模子按在刚出笼的米糕上。热气腾起,模糊了他专注的眉眼。
第一缕晨光穿透窗纸时,他终于挑出最完美的三块,小心码进竹编食盒。桂花蜜是他半夜偷偷熬的,用的是白远前日亲手摘的金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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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远正在系衣带的手指顿了顿。这个时辰,晨露未晞,不该有人来访。
门开处,沈墨拎着食盒站在石阶上,发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少年今日换了件靛青色的新衣,腰间却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绦带——白远认出那是自己去年随手给的。
"师父今日可要下山?"沈墨的眼睛比晨星还亮,"我蒸了桂花糕。"
食盒掀开的瞬间,甜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白远的目光落在糕点上——那歪歪扭扭的莲花纹,分明是仿着他琴穗的样式。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沈墨蹲在厨房偷捏面团的背影。
"市集喧闹。"白远取出手帕递去,"擦手。"
沈墨笑嘻嘻地展开素白绢帕,却在角落发现一枚青莲暗绣。"师父的帕子也......"话未说完,帕子被猛地抽回。白远耳根微红,将沾了桂花蜜的指尖藏在袖中。
"半刻钟后出发。"白远转身时,衣摆扫过门槛上未干的晨露,留下深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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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初醒
青石板路还泛着夜雨留下的潮气,沈墨的脚步声总比白远快半拍。他的影子在朝阳下跳跃,时而与白远的影子重叠,时而又顽皮地分开。
"糖人!"沈墨突然拽住白远衣袖,"师父小时候可玩过?"
不等回答,他已挤到糖画摊前。老匠人舀起金红糖浆,在青石板上画出腾龙的轮廓。"小相公要写什么字?龙背上能题词。"
沈墨偷瞄身后白衣如雪的身影:"就写...'墨缘'。"
糖浆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个小小的圆,像谁猝不及防的心事。白远望着阳光下剔透的糖龙,忽然伸手:"我也要一个。"
他要了只展翅的鹤,却在老匠人询问题词时沉默。沈墨凑过来,呼吸拂过他耳畔:"不如题'远意'?"
糖勺突然一抖,鹤翅在阳光下碎裂了一角。老匠人慌忙补救,却没看见白衣人瞬间绷紧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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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摊的蓝布棚投下清凉的阴影。白远正翻检一册《溪山琴况》残本,忽然僵住。
"这位先生好眼力。"摊主殷勤道,"这是二十年前翰林院流出的珍本,里头还有批注......"
泛黄纸页间,熟悉的瘦金体批注如刀刻斧凿——"子悠当以泛音奏此段"。白远的指尖微微发抖,这字迹他太熟悉了。陆明辰生前最爱在这类琴谱上批注,然后逼着他照改。
"师父?"沈墨抱着一摞宣纸回来,鼻尖沾着墨灰,"您脸色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又移到白远死死攥住书脊的手指——骨节发白,像是要把什么捏碎。
"包起来。"沈墨突然掏出沉甸甸的钱袋,"连那个青玉笔山一起。"
摊主眉开眼笑去打包时,沈墨背在身后的左手正把掌心掐出四道月牙痕。他认得那字迹——在舅舅遗留的诗稿上,在母亲珍藏的信笺里,如今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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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将胭脂铺前的青砖晒得发烫。沈墨正挑选墨锭,忽然闻到一阵清苦的药香。
"苏姑娘?"他惊讶地看着从店里出来的绿裙少女,"你怎会......"
苏芷慌张地将什么东西藏进袖中,银铃铛在鬓边清脆作响。"沈公子!这位是......"她目光落在白远身上,忽然怔住,"您莫非是寒山寺的白先生?"
白远微微颔首。沈墨注意到师父的站姿变了,像一把突然出鞘三分的剑。
"祖母让我来买朱砂。"苏芷退后半步,袖中露出红绳捆扎的纸包,"说是...给白先生配安神散。"
沈墨刚要开口,忽觉袖口一沉。白远的手指隔着衣料按住他手腕,体温灼人。
"代我谢过药婆。"白远声音平静,"那味血珀,不必再寻了。"
苏芷脸色骤变,匆匆行礼离去。沈墨望着她发间摇晃的银铃,突然想起今晨在师父药柜深处见过的琉璃瓶——标签上"血珀,忌用"三个字殷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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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师徒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白远似有心事一般,沈墨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回应
“师父?师父?”沈墨见他没反应,贴近他的脸,温热的水雾喷涌在白远脸上,白远才突然反应过来
“我听见了”白远神色有些慌乱,但还是保持镇定
“师父有心事?”
沈墨走在白远前面,衣袂处绣着银线暗纹的流云纹。晨风拂过时,那轻薄的衣料便贴在他清瘦的腰线上,又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骤然散开,像一朵被风揉皱的鸢尾花。鸦羽般的黑发间漏出几缕被晨光染成琥珀色的发丝。靛青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如玉的颈子,嘴角凹陷处还沾着几点未擦净的桂花蜜,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白远握着书册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看见少年青衣后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腰封上松脱的丝绦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不知为何的,脑子里便一片空白了
“没有……”白远微红了脸别过头去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当沈墨举着糖龙回头冲他笑时,白远恍惚看见十八年前初遇的陆明辰。可下一秒,少年顽皮地眨眨眼,那点相似便碎成了千万个独属于沈墨的光点:右眼睑下的小痣,左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有瞳孔里跳动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白远突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惯常执琴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虚空中拨动一根不存在的弦。
两人就这样无言的走着
………………
回到了那熟悉的小巷口,一锦衣少年忽然之间走到了面前
"沈贤弟!"少年摇着折扇拦住去路,"听说你拜了个神仙似的师父?"
周子陵的目光像黏腻的蜂蜜,在白远身上来回舔舐。沈墨下意识侧身,将白远挡在身后。
"这位是家师。"他声音比平日低沉,"周兄有事?"
"听说贤弟近日琴艺大进?"周子陵突然伸手,指尖几乎碰到沈墨腰间的莲纹香囊——那是白远昨日给的驱蚊药包,"不知是得了什么...真传?"
空气骤然凝固。白远忽然抬手,替沈墨拂去肩上根本不存在的落花:"该回去了。"
他的衣袖扫过沈墨颈侧,带着清冷的檀香。
周子陵的折扇"啪"地合拢,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那周某便不再叨唠二位了,沈贤弟,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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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乌云压顶。第一滴雨落下时,沈墨正踩着水洼走在前面。他突然转身倒着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
"师父为何不高兴?"
白远望着他被雨丝染亮的睫毛:"我没有。"
"有。"沈墨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蓝布包,"给。"
层层包裹中,是枚粗糙的铜戒,内侧歪歪扭扭刻着"墨"字。"摊主说能保平安..."少年耳尖通红,"师父若嫌弃......"
白远突然握住他递戒指的手腕。雨声中,他指尖的温度格外清晰。
"胡闹。"他松开手,却将铜戒纳入袖中,"回去抄《清静经》三遍。"
沈墨眨掉睫毛上的雨珠,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他转身时,没看见白远凝视着铜戒的眼神——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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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油灯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光晕。白远凝视着案头的铜戒,戒圈太小,只能堪堪套进他小指。
《清静经》才抄到第二页,沈墨就伏在纸上睡着了。墨迹晕开,像朵歪斜的花。白远轻轻抽走毛笔,却见少年袖口露出一截红绳——正是白日里算命婆子硬塞的"姻缘线"。
窗外雨声渐密。白远解下腕间佛珠,却想起今日在糖画摊前,沈墨说"远意"时呼在他耳畔的热气。十八颗菩提子从指间滑落,像一串来不及说完的话。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铜戒,套在小指上。金属的凉意让他想起陆明辰临终时冰冷的手指。当年那人也是这样,将莲花银戒戴在他手上,说:"等有缘人..."
烛花突然爆响。白远猛地抬头,发现沈墨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惺忪的睡眼看他。
"师父的手...真好看。"少年迷迷糊糊地说,又陷入梦乡。
白远看着小指上的铜戒,在灯下泛着温暖的橘光。这一刻,他忽然分不清胸腔里翻涌的,是罪孽还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