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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骤雨无声 骤雨夜奔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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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远已经七日未见到沈墨了。
竹案上的栀子花早已枯萎,但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还固执地萦绕在屋内。白远将干枯的花瓣一片片摘下,放在掌心揉碎。碎瓣从指缝间漏下,像极了那个生辰日里,他悄悄崩塌的心墙。
那枚十八瓣莲的琴穗如今挂在他的琴上,青玉珠子随着他调弦的动作轻轻晃动。白远试了几个音,却怎么也弹不出往日的韵味。自从沈墨送上这份礼物,他每次抚琴都会分神——要么想着少年打磨木莲时专注的神情,要么想起他说"数了寒山寺的莲花浮雕"时眼中的光彩。
"啪"的一声,琴弦在他指尖绷断。白远盯着手上被弦划出的红痕,突然将琴推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个了断。
院中的山樱已经谢尽,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白远取来笔墨,在素笺上写下:"近日有事外出,琴课暂停一月。"墨迹未干,他就唤来常去城里的樵夫,托他将信送到沈府。
樵夫走后,白远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他知道自己懦弱——连当面告别的勇气都没有。但每当想起沈墨明亮的眼睛,他就无法说出那些决绝的话。那孩子会用怎样受伤的眼神看他?光是想象,就让他胸口发紧。
接下来的日子,白远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他翻修了漏雨的竹屋顶,整理了积灰的书架,甚至步行十里到寒山寺听经。但无论做什么,沈墨的影子总是不期而至——看到新茶,想起少年煮茶时笨拙的样子;路过溪边,记起他赤脚捉鱼的欢快笑声;就连夜间抚琴,也总觉得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师父这个泛音弹得真好"。
第十日清晨,白远在溪边浣衣时,听到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但那不过是上山采药的村童。白远攥紧手中的湿衣,嘲笑自己的痴妄。沈墨收到那样的信,怎还会来?
正午时分,天空突然阴沉下来。白远收好晾晒的衣物,刚回到屋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雨越下越大,打在竹瓦上的声音如同万马奔腾。他点起油灯,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翻阅《楞严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门外一个模糊的人影。白远手中的经书啪嗒落地。
"师父!"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
白远僵在原地,心跳如雷。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但紧接着,又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师父!我知道你在!"
他冲到门前,猛地拉开门栓。暴雨中,沈墨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画筒。
"你—"白远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沈墨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弟子不知做错了什么,求师父明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泪是雨,"这半月我日夜苦练《阳关三叠》,画了无数幅画,就等着师父检查功课...可今日樵夫大哥说,说您根本没离开过..."
白远胸口如遭重击。他想扶起沈墨,又不敢触碰,只能侧身让开:"先进来。"
沈墨踉跄着进屋,在地上留下一串泥水脚印。他瑟瑟发抖地站在屋子中央,水滴从衣角不断滴落,很快在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
"把湿衣换了。"白远从箱底取出一套素白中衣,是他年轻时穿的尺寸,对沈墨来说可能稍大。
沈墨接过衣服,手指颤抖得解不开衣带。白远看不下去,上前帮他。当指尖碰到少年冰凉的皮肤时,他呼吸一滞。沈墨的锁骨突出得吓人,这半月显然瘦了不少。
"转身。"白远哑声道,用布巾为沈墨擦拭湿发。铜镜中,他看到少年通红的眼眶和咬出牙印的下唇,自己的手则悬在半空,既想拥抱又想逃离。
"为什么?"沈墨突然问,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白远的手顿了顿:"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躲我?"沈墨转身直视他,眼中的伤痛让白远几乎站立不稳,"是我太笨拙?太聒噪?还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是师父厌了我?"
"不是你的错。"白远别开脸,"是我...需要静思。"
沈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骗人!"触到白远腕上的佛珠,又像被烫到般松开,"师父连琴都没带出门,经书也都在架上...您根本没打算远行。"
白远无言以对。这孩子太了解他的习惯了,连他平日出门必带什么都一清二楚。
"至少...至少看看我的画。"沈墨哀求道,手忙脚乱地打开画筒,取出一卷宣纸,"这是我按师父教的技法画的《骤雨图》,还有..."
画卷展开,白远倒吸一口冷气。画中暴雨如注,竹林在风中狂舞,一间竹屋孤零零地立在山腰,窗内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最惊人的是,整幅画竟能让人感受到雨声的节奏——那正是他常弹的一首无名词的韵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被沈墨用笔墨捕捉得淋漓尽致。
"你怎么会..."白远的声音发抖。
"我常听师父弹这首。"沈墨小声说,"每次下雨,师父就会弹它。我...我偷偷记下了指法和节奏,想着若能画出来,或许就能明白师父的心事..."
白远眼前一片模糊。这首曲子是他为陆明辰作的,从未取名,也从未教给任何人。而沈墨不仅记住了,还听懂了其中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还有这个。"沈墨又展开一幅小像,画的是白远抚琴时的侧影,题着"清音入梦"四字——正是那日他"不小心"落下的那幅的完善版。
白远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琴凳上。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伸手抚过画中自己的面容,沈墨笔下的他,眉宇间的忧郁中竟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师父..."沈墨跪在他面前,仰起脸,雨水和泪水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交织,"若我真做错了什么,您打我骂我都行,只是别...别不见我..."
白远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沈墨湿漉漉的头顶。少年发丝冰凉,却让他指尖发烫。他想说"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想说"我躲你是因为怕看你的眼神",想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却又完全不像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傻孩子..."他轻声道,拇指擦去沈墨脸上的水痕,"去烤烤火,别着凉了。"
沈墨却抓住他的衣袖:"那师父答应不赶我走了?"
白远望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拒绝都烟消云散。他轻轻点头:"嗯。"
沈墨立刻破涕为笑,那笑容明亮得让白远眼眶发热。少年起身去火盆边取暖,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白远别开眼,去厨房煮姜茶,借以平复狂跳的心。
当他端着茶碗回来时,沈墨已经在火盆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倦鸟。白远轻轻放下茶碗,取来薄毯为他披上。就在他俯身的瞬间,沈墨无意识地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均匀而温暖。
白远僵在原地,心跳如鼓。少年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鼻尖上还有一滴未干的水珠。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君生我未生...这个念头如冷水浇下。他们之间,终究隔着太多光阴。
轻轻将沈墨放平在榻上,白远退到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动剩下的五根弦。断弦处露出尖锐的金属芯,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月光透过雨后的云层,照在沈墨熟睡的脸上,为那张年轻的面庞镀上一层银辉。
白远凝视着,突然看清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躲着沈墨,不是因为少年让他想起陆明辰,而是因为——沈墨让他忘记。在与少年相处的日子里,那些蚀骨的回忆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明亮的记忆。这让他感到背叛,对逝者的背叛,也是对自己的背叛。
但此刻,看着沈墨安详的睡颜,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手指轻抚琴身上的十八瓣莲纹琴穗,白远终于承认——他想要的,早已不是回忆的影子。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只夜莺在枝头啼叫,清亮的歌声划破夜空。白远轻轻为沈墨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拂过对方的脸颊。那触感让他想起春日的花瓣,柔软而充满生机。
"师父..."沈墨在梦中呓语,唇角微微上扬。
白远迅速缩回手,逃也似地退到外间。月光下,他低头看着自己不再年轻的手,指节处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而沈墨的手,还像初生的竹笋般光洁柔软。十七岁的差距,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取下腕间的佛珠,一颗颗数过,却怎么也数不清。脑海中回荡着沈墨的声音:"我虽然年纪小,但耳朵很灵,嘴巴很紧。"少年天真的承诺,此刻听来却让他心如刀绞。
回到琴前,白远轻轻拨动琴弦,弹起那首无名的曲子。这一次,曲调不再忧郁,而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温柔。内室里,沈墨翻了个身,梦中似乎听到了琴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白远望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明白自己已无处可逃。无论是躲到天涯海角,还是深埋经卷之中,有些感情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拔除。就像那十八瓣莲,早已在他心底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