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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八瓣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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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白远醒得比平日晚些。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锐利,将竹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他撑起身子,发现枕边放着一枝带着晨露的栀子,雪白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
这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自从陆明辰去世后,他便不再过生辰。那十年里的每一个五月初六,他都是独自在琴前坐到天明。白远拾起栀子,馥郁的香气立刻充盈了鼻腔,让他想起少年时母亲在生辰日为他煮的长寿面。
竹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白远披衣起身,推开门的瞬间,一捧五彩缤纷的野花差点戳到他的下巴。
"师父生辰吉乐!"沈墨从花束后探出头来,发梢沾着草屑,衣摆被露水打湿了一片,显然是一大早就上山采花去了。他脸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我、我找遍了南山,把能开的花都采了些..."
白远怔在原地。少年怀中的野花谈不上什么搭配,有淡紫的二月兰、金黄的野蔷薇、粉白的山茶,甚至还有几枝叫不上名字的蓝色小花,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你...怎么知道?"白远声音发紧。
沈墨将花束塞到他怀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月整理师父的书架时,看到一本《茶经》里夹着张生辰帖..."他突然跪下磕了个头,"弟子擅自动了师父的东西,请师父责罚!"
花香扑面而来,混合着少年身上的青草气息。白远低头看着沈墨的发旋,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轻声道:"起来吧,下不为例。"
沈墨一跃而起,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食盒:"还有长寿面!我特意跟山下张婶学的,虽然可能没师父家乡的味道..."他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卧着金黄的煎蛋,旁边摆着几片嫩绿的菜叶。
白远的手指微微发抖。这碗面看起来实在称不上精致,蛋煎得有些焦,菜叶也煮得过了头,但氤氲的热气中,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陆明辰为他煮的那碗面——同样笨拙,同样满怀心意。
"进屋吧。"他转身时迅速眨了几下眼睛。
沈墨像只欢快的小狗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说着清晨的见闻:"...那丛蓝花可难找了,长在悬崖边上,我差点滑下去...啊!"他突然捂住嘴,"这个不该说..."
白远将花束插进案上的青瓷瓶中,闻言回头,正看见沈墨懊恼地捶自己脑袋的样子。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少年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汗毛都清晰可见。白远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伸手拂去对方鬓角的草屑。
"师父快尝尝面!要坨了!"沈墨殷切地递上竹筷。
面条入口,咸淡适中,只是有些煮过头了。白远却觉得这是十年来吃过最美味的食物。沈墨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很好吃。"白远轻声说,又夹起一筷子。
沈墨顿时笑开了花,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吗?我练习了好多次!前几锅都..."他突然刹住话头,耳根通红,"呃...师父喜欢就好。"
用完面,沈墨神秘兮兮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还有这个...希望师父别嫌弃。"他双手奉上,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锦囊是靛蓝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莲花纹样。白远解开系带,倒出一条琴穗——丝线编织的流苏间,缀着一枚小巧的木雕莲花,莲心嵌着颗青玉珠子。最令他震惊的是,那莲花分明有十八瓣,与他银戒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白远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我观察好久,师父的琴穗旧了。"沈墨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莲花...是因为常听师父吟咏莲花的诗句。十八瓣是...是..."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数了寒山寺的莲花浮雕,都是十八瓣,想着应该吉利..."
白远的手指轻轻抚过木雕莲花。每一瓣都打磨得光滑圆润,青玉珠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绝非一日之功。他想起前些日子沈墨总是早早告辞,说是要回家练画,原来...
"你何时开始做的?"
"上个月..."沈墨偷瞄他的脸色,"其实第一次见师父弹琴,就觉得该换个新穗子了。那旧穗子颜色都褪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长度我特意比照过!按照师父抚琴时手腕的弧度计算的,应该不会妨碍弹奏..."
白远胸口发紧。少年竟连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他惯用的琴穗确实总嫌过长,偶尔会缠住弦柱,却从未对人提起过。而沈墨不仅发现,还默默记在心里,甚至为此计算了手腕的弧度...
"师父...不喜欢吗?"沈墨的声音带着不安。
白远抬头,看见少年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红,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帮我换上吧。"
沈墨立刻活了过来,几乎是蹦跳着去取琴。白远注视着他轻盈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不知从何时起,他看着沈墨时,想到的不再是"这孩子像明辰",而是"这就是沈墨"。少年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他就是他自己,鲜活、明亮、独一无二。
"师父,您看这样行吗?"沈墨已经换好琴穗,献宝似的将琴捧到他面前。新穗子垂在琴侧,随着动作轻轻摇曳,青玉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白远伸手去接,沈墨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那一瞬间,他如触电般缩回手,古琴差点跌落。沈墨慌忙抱住琴,困惑地望向他。
"我...自己来。"白远接过琴,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将琴放在案上,假装调整琴穗的位置,实则是在平复狂跳的心。沈墨的触碰像一块烧红的炭,在他皮肤上烙下看不见的印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这个念头如冷水浇下。沈墨才十七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他已三十四岁,心早已千疮百孔。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十七年的光阴,还有整个世俗的眼光。
"师父..."沈墨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白远回过神来,发现少年站在原地,双手不安地扭在一起,方才还闪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心头一痛,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有,你做得很好。我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沈墨似乎想追问,又懂事地闭上了嘴。他默默收拾好食盒,又去整理案上的野花,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珍宝。阳光透过花瓣,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日...想学什么曲子?"白远强迫自己回到师父的角色。
沈墨眼睛一亮:"《阳关三叠》!就是师父上月弹过的那首。"他犹豫了一下,"不过如果师父今日想休息..."
"无妨。"白远在琴前坐下,新换的琴穗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试了几个音,琴弦的震动通过指尖传遍全身,让他稍稍平静下来。
《阳关三叠》本是离别之曲,此刻弹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白远全神贯注于指法,不敢抬头看沈墨的表情。直到第三叠时,一个泛音弹错,他才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的思绪早已飘远。
"师父今天有心事。"沈墨突然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白远指尖一顿:"何以见得?"
"师父弹《阳关》从不犯错,尤其是泛音部分。"沈墨认真地说,"而且刚才第三段,师父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三分,不像是送别,倒像是..."他斟酌着用词,"像是舍不得人走。"
白远胸口如遭重击。这孩子何时变得如此敏锐?还是说,他一直如此,只是自己未曾察觉?
"你...很会听琴。"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沈墨摇摇头:"我只是很会听师父的琴。"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师父若有什么烦忧,可以跟我说。我虽然年纪小,但...但耳朵很灵,嘴巴很紧。"
白远几乎要笑出来,又几乎要落泪。少年认真的表情让他想起护食的小兽,明明自己还稚嫩得很,却已经想要保护别人。他伸手想揉揉沈墨的头发,又在半途改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有这份心就好。"他轻声道,"继续学琴吧。"
沈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乖巧地坐到他身边。当白远示范指法时,他注意到少年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干净又温暖。这气息与记忆中陆明辰身上的沉水香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心安。
傍晚时分,沈墨告辞离去。白远站在竹屋前,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新琴穗在风中轻轻摇曳,青玉珠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回到屋内,白远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枚银戒,与琴穗上的木雕莲花并排放在一起。十八瓣对十八瓣,银白对靛蓝,过去对现在。他忽然想起沈墨说"数了寒山寺的莲花浮雕"——那里确有十八瓣莲,但只在最隐蔽的偏殿佛座上,寻常香客根本无从得见。
除非...那孩子曾像他一样,长久地跪在佛前,数着莲花瓣度过漫漫长夜。
白远将银戒贴在心口,感受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被山峦吞没,黑夜即将降临。但这一次,他心中不再只有冰冷的回忆。某个角落,一粒种子已经悄然发芽,那是沈墨种下的,一旁是一碗长寿面,一束野花,和一枚十八瓣莲的琴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