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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忆往 雨夜忆故人 ...

  •   子时的暴雨来得凶猛,雨鞭抽打着竹瓦,发出噼啪脆响。白远在榻上辗转,竹瓦缝隙渗入的潮湿气息裹挟着远处山涧暴涨的轰鸣,将他从混沌睡意中拽出。

      一道青紫色的闪电劈开窗纸,刹那间照亮他枕边那枚泛着幽光的银戒。雷鸣接踵而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支起身子,喉间还残留着梦中的哽咽。油灯早已熄灭,唯有案上沈墨留下的画轴在闪电中忽明忽暗。摸索火石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银戒,十八瓣莲花纹路在黑暗中也能凭触感数清——每当他心绪不宁时,总会不自觉地摩挲这些精雕细琢的纹路。

      "啪"的一声,火石溅起的火星点燃灯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像极了那年陆明辰书房里,青瓷香炉中沉水香升起的烟迹。白远将银戒举到灯前,戒面内侧"辰悠永契"四个小字在经年磨损下已有些模糊。雨声中,他仿佛又听见那个总爱穿靛蓝长袍的人轻唤:"子悠..."

      十年前翰林院后巷的秋夜,窗外交错的竹影将月光剪成碎片。陆明辰执笔的手突然剧烈颤抖,朱砂笔在奏折上划出刺目的红痕。白远记得自己是如何冲过去扶住他单薄如纸的身躯,如何看着殷红的血丝从对方指缝渗出,在宣纸上晕开成残梅般的印记。

      "不过是旧疾。"陆明辰用绢帕拭去唇边猩红,帕角绣着的并蒂莲顿时浸在血里,"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子悠。"他试图微笑,眼尾皱纹里却盛满疲惫,像深秋将枯的菊。

      白远攥紧银戒,胸口如压着一块浸透水的棉絮。当年太医说的话言犹在耳:"陆大人肺腑俱损,怕是...熬不过今冬。"药炉蒸腾的热气中,他盯着自己映在汤药里的扭曲倒影,第一次怨恨起命运——为何要在他二十四岁韶华正好时,赐他三十六岁就已油尽灯枯的爱人?

      雨势渐小,檐角滴水声变得清晰可数。白远取下腕间佛珠,菩提子与黑曜石相间的串珠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光。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如蚊足的经文,这是陆明辰去世那年,他在寒山寺求来的。指尖拨到第三十六颗时,一粒尘埃落入眼中,激出久违的泪水。

      他踉跄着扑向桐木琴,指甲刮过七弦,发出不成调的悲鸣。当年在陆明辰灵前,他弹的正是这曲《忆故人》。记得棺椁入土时,突然下起太阳雨,水珠打在琴面上,与七徽半的泛音共振,像无数细小的泪滴落入寒潭。

      "师父昨夜没睡好?"

      沈墨的声音忽然在记忆中浮现。昨日少年说这话时,正用赭石调墨渲染他眼角的细纹,狼毫笔尖轻得如同蝶翼拂过。那孩子总能在旁人察觉前捕捉到他最细微的情绪波动,就像现在——白远猛然发现自己在弹的竟是教给沈墨的《清心普善咒》。

      琴音戛然而止。他转向案几上那幅《月下听琴图》,画中自己低垂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扇形阴影,与当年陆明辰灯下批阅奏章时的侧影竟有七分神似。指腹抚过画面时,松烟墨的颗粒感让他想起沈墨研磨时专注抿起的嘴角,少年人特有的生机像初春溪水漫过冻结的河床。

      "罪过..."

      这声叹息惊飞了檐下避雨的夜鹭。白远将画收入锦盒时,发现陆明辰的诗稿边角已泛起潮晕。他急忙用衣袖去吸,却把"日日与君好"的"日"字蹭花了。晨光透过窗纸的刹那,他恍惚看见两个时空的自己重叠在一起——二十四岁抱着琴跪在坟前的白衣青年,与三十四岁攥着少年画作的素袍隐士。

      第一缕阳光照在佛珠上时,黑曜石里突然闪过一道金芒。白远怔住,这是当年老方丈说的"尘缘未了"之相?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得像林间小鹿。他下意识将银戒戴回无名指,又慌乱地摘下——最终把它和沈墨的画作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

      "师父!我带了新采的龙井!"

      沈墨的声音伴着晨风撞进竹屋,白远手忙脚乱地扶起倒下的冰纹瓶,水渍已经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少年抱着满怀的东西站在门口,发梢还沾着晨露,怀里除了茶包,竟还有几枝带着露水的野山樱。

      "路上看见这些花开得正好,就折了几枝。"沈墨将山樱插进白远刚扶起的花瓶,粉白的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师父不是常说'花木有情'么?我看它们朝南的那一枝开得最盛,想必是盼着被人赏玩。"

      白远怔怔地看着少年灵巧的手指摆弄花枝。野山樱——这是陆明辰最爱的花。每年春末,那人总要在书房插上几枝,说是"借一段春色伴读"。沈墨不可能知道这个习惯,这巧合让白远心头一颤。

      "师父?"沈墨歪着头看他,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您脸色不太好,昨夜没睡好?"

      白远避开少年探询的目光,转身去取茶具:"无妨。倒是你,这么早就上山采茶?"

      "寅时就出发了。"沈墨跟在他身后,身上带着山间的清气,"茶农说这个时辰采的嫩芽最香。我想着师父爱茶..."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耳尖泛起淡淡的红。

      白远取茶匙的手顿了顿。这孩子总是这样,明明做了许多,却羞于表露。他想起清晨那个未解的困惑——为何沈墨的画中,总有一丝陆明辰的神韵?

      "今日想学什么?"白远强迫自己回到师父的角色,水汽从壶口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沈墨眼睛一亮:"上次师父弹的《石上流泉》,我还想再学学泛音那段。"说着已自发地去取琴,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吹动案上山樱的花瓣。

      白远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不过月余,沈墨的琴艺已进步神速。这少年像一块渴水的海绵,将他所教的一切都贪婪地吸收。更难得的是,沈墨总能领会琴曲中的意境,这是多少琴师苦练十年都达不到的悟性。

      "先听我弹一遍。"白远净手焚香,在琴前端坐。

      指尖触及冰弦的刹那,昨夜雨中的郁结似乎找到了出口。《石上流泉》本是清雅之曲,此刻却被他弹出了几分沧桑。泛音段落时,他故意放慢速度,让每个音符都清透如珠。余光里,沈墨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整个灵魂都随着琴音摇曳。

      曲终时,竹屋内静得能听见山樱花瓣飘落的声音。

      "师父今天弹得...不一样。"沈墨轻声道,眉头微蹙,"像是泉水在山石间徘徊许久,才下定决心奔流而下。"

      白远胸口一紧。这孩子听出来了——听出了他藏在琴音里的所有犹豫与挣扎。陆明辰当年也是如此,总能在他的琴声中辨出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该你了。"白远移开视线,将琴推向少年。

      沈墨学琴时的神态与作画时如出一辙——微微蹙眉,下唇无意识地轻咬,全神贯注时右眼角会轻轻抽动。白远望着他错误的指法,忍不住伸手纠正。当他的手掌覆上沈墨的手背时,少年手指的温度让他恍如触电般缩回。

      "手腕再抬高些。"白远声音有些干涩,"对,就是这样。"

      沈墨重新尝试,这次泛音清越动人。他惊喜地转头看向白远,鼻尖几乎擦过对方的脸颊。两人同时后仰,琴弦被衣袖带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我、我去煮茶!"沈墨慌乱地起身,差点碰翻琴案。

      白远看着少年逃也似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戒的位置——虽然戒指已被他摘下,但指根处仍有一圈淡淡的痕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要伸手拂去沈墨额前的碎发,就像当年...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是今年第一茬龙井特有的栗香。沈墨端着茶盘回来时已恢复镇定,只是耳根还红着。

      "师父尝尝,我按您教的方法煮的。"

      白远接过茶盏,青瓷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茶汤清亮,入口鲜醇,回甘悠长。他不由得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火候掌握得不错。"

      沈墨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他急急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还有这个!城南王婆家的桂花糕,我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

      白远接过糕点,指尖碰到沈墨的手指,又是一阵心悸。桂花糕香甜松软,入口即化,但他食不知味。沈墨对他的好,他何尝不明白?只是这少年眼中的热切,让他既贪恋又恐惧。

      "师父,我新作了幅画,您要看看吗?"沈墨咽下糕点,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

      画上是竹屋前的溪流,水中倒映着天空与竹林,虚实难辨。最妙的是,沈墨用淡墨渲染出了水流的动态,观画时仿佛能听见潺潺水声。白远注意到画角有个小小的人影,正俯身在溪边取水——那宽袍大袖的背影,分明是他自己。

      "这...很好。"白远声音微哑,"你捕捉到了水的神韵。"

      沈墨笑得眉眼弯弯:"因为常看师父在溪边煮茶嘛。我观察好久了,师父取水时总是先静立片刻,像是在听水声..."

      白远心头一震。确实,那是他在默诵《茶经》中的"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这样细微的习惯,连当年的陆明辰都未曾注意,沈墨却...

      午后,沈墨伏在案上小憩,手中还握着画笔。白远轻手轻脚地取来外袍为他披上,忍不住驻足端详少年熟睡的容颜。沈墨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梦见了什么好事。阳光透过窗纸,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白远的手悬在半空,几乎要抚上那张年轻的脸庞。就在此时,沈墨梦中呓语:"师父...画好了..."吓得他连连后退,撞倒了案上山樱。粉白的花瓣洒落一地,如同破碎的春梦。

      他逃也似地来到院中,大口呼吸着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这不对,这太危险了。沈墨才十七岁,前程似锦,而他...他是个心已苍老的人,身上还背着未亡人的枷锁。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近来总在沈墨身上寻找陆明辰的影子——这对少年何其不公?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白远喃喃自语,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山樱的花瓣被风吹起,有几片沾在他的衣襟上,像是不肯离去的执念。

      傍晚时分,沈墨收拾画具准备告辞。白远站在门边,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明日...还来吗?"话一出口,白远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迫切,不像一个师父该问的。

      沈墨却笑得灿烂:"来!我明日给师父带杏花楼的醉鸡!"他蹦跳着离去,又突然转身,"师父,您今天弹的《石上流泉》...是我听过最美的版本。"

      白远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直到他变成远处山路上的一个小黑点。回屋时,他发现沈墨"不小心"落下一幅小像——画的是白远抚琴时的侧影,题着"清音入梦"四个字。笔法虽稚嫩,却将他的神韵捕捉得恰到好处。

      他将小像收入那个装着陆明辰遗物的锦盒,犹豫片刻,又取出来贴在胸口。竹屋外,最后一片山樱花瓣随风飘落,春天正在悄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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