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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缘始 江南烟雨偶 ...

  •   江南的春雨总是来得突然,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沈墨撑开随身携带的油纸伞,青竹伞骨上绘着几枝墨梅,是他前日闲来无事时随手画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

      十七岁的沈墨站在石桥上,望着雨幕中的江南水乡。远处黛青色的山峦隐在雨雾中,近处的白墙黑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几株垂柳在风中摇曳,枝条轻点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这景致,不画下来可惜了。"沈墨自言自语道,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炭笔。他是京城沈家的公子,自幼聪慧过人,尤其擅长丹青,十五岁便以一幅《寒江独钓图》名动京城。此次南下,正是奉父命游历江南,采风习画。

      正当他准备取出画具时,一阵清越的琴声穿透雨幕传来。那琴声起初如涓涓细流,渐渐汇成江河,时而激昂如万马奔腾,时而低回如情人絮语。沈墨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只见桥下不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竹亭中,一个身着素白长袍的男子正在抚琴。

      雨水顺着竹亭的檐角滴落,形成一道水帘,将亭中人与外界隔开,却又若隐若现。那人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目如画,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散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随意。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琴弦上翻飞如蝶,整个人仿佛与琴、与雨、与这江南烟雨融为一体。

      沈墨看得呆了。他见过不少琴师,却从未见过能将琴弹得如此出神入化之人。更令他惊讶的是,那人的神情——专注而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眼中,又仿佛他已将整个天地纳入胸中。

      琴声戛然而止。白衣男子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帘,与桥上的沈墨相遇。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似藏着万千故事。沈墨心头一震,手中的伞差点脱手。

      "小公子听了许久,可还入耳?"男子的声音低沉温润,如同他方才弹奏的琴音。

      沈墨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拱手行礼:"先生琴艺高超,晚辈听得入迷,冒昧打扰了。"

      男子微微一笑,眼角浮现几道细纹:"雨大了,小公子若不嫌弃,可来亭中一避。"

      沈墨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桥,来到竹亭中。近看之下,那男子更显气质不凡。他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似是常年蹙眉所致;唇角微微下垂,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倦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角下的一颗泪痣,如一滴永远悬而未落的墨迹。

      "在下白远,字子悠。"男子将琴轻轻推到一旁,示意沈墨坐下,"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

      "晚辈沈墨,字丹青,京城人士。"沈墨收起伞,恭敬地回答。他注意到白远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佛珠,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墨..."白远轻声重复,若有所思,"可是以《寒江独钓图》闻名的沈家公子?"

      沈墨脸上一热:"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些拙作。"

      白远斟了一杯茶推给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难得。"他的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片刻,"沈公子今年贵庚?"

      "刚满十七。"沈墨答道,忍不住问,"先生呢?"

      "三十有四。"白远啜了一口茶,"比你大了整整一轮有余。"

      雨声渐密,两人一时无话。沈墨偷偷打量着白远,发现他的白衣领口处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缝制的。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上有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最令沈墨在意的是,白远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银戒,戒面刻着一朵莲花。

      "先生独自一人在此居住?"沈墨终于忍不住问道。

      白远望向亭外的雨帘:"在离此不远的山脚下有间竹屋,平日以教琴为生。"他顿了顿,"沈公子若对琴有兴趣,可随时来坐坐。"

      沈墨眼睛一亮:"先生愿意教我?"

      "看缘分吧。"白远淡淡道,又抚上琴弦,弹奏起一首沈墨从未听过的曲子。这曲子比方才更加深沉,仿佛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沈墨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雨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透出,将竹亭染成金色。

      白远收琴起身:"天色不早,沈公子该回去了。"

      沈墨这才惊觉已近黄昏,慌忙起身:"今日得闻先生琴音,三生有幸。不知改日可否登门拜访?"

      白远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用炭笔简单画了路线:"三日后若得闲,可来此处寻我。"说完,便抱着琴飘然而去,白衣在夕阳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小径尽头。

      沈墨站在原地,手中紧握那张素笺,心跳如鼓。他不知为何,对这个年长自己许多的男子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仿佛前世有约,今生重逢。

      三日后,沈墨如约而至。白远的竹屋坐落在一片竹林之中,屋前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环境清幽至极。沈墨到时,白远正在院中修剪一株梅树。

      "先生。"沈墨恭敬行礼。

      白远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来了。"他的态度比初见时亲切了些,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进屋喝杯茶吧。"

      竹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架古琴置于窗边,琴旁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内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类典籍。

      "先生学识渊博。"沈墨由衷赞叹。

      白远沏茶的手顿了顿:"不过是消磨时光罢了。"他将茶递给沈墨,"沈公子当真想学琴?"

      "当真。"沈墨认真道,"那日听了先生的琴音,回去后辗转难眠。若能得到先生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白远沉吟片刻:"学琴需静心,非一日之功。沈公子年少成名,心性未定,恐怕..."

      "先生!"沈墨突然跪下行大礼,"请收我为徒。我虽年轻浮躁,但定当潜心学习,不负先生教诲。"

      白远显然没料到他会行此大礼,连忙扶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墨固执地跪着不动:"先生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白远叹了口气:"你我年龄相差甚远,做师徒恐怕..."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与年龄何干?"沈墨抬头,眼中满是坚定,"先生琴艺高绝,德行高尚,正是我辈楷模。"

      白远望着少年明亮的眼睛,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罢了,你且起来吧。我答应教你,但不必行师徒之礼。你我以朋友相称即可。"

      沈墨大喜,却仍不起身:"不行,既学艺,便是师徒。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说着便叩首下去。

      白远无奈,只得受了这一礼:"起来吧,你这孩子..."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伸手将沈墨扶起,"既然拜了师,日后可不准半途而废。"

      "弟子谨遵师命!"沈墨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从那天起,沈墨便常常往白远的竹屋跑。起初只是学琴,后来渐渐开始帮白远整理书籍、打扫庭院,甚至留下来用膳。白远寡言少语,但对这个年轻弟子却格外耐心,不仅教他琴艺,还指导他读书习字。

      一个月后的傍晚,沈墨正在竹屋前的石桌上作画,白远在一旁抚琴。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父,您看这幅如何?"沈墨举起刚完成的《竹溪琴韵图》,画中正是白远抚琴的场景。

      白远停下琴音,接过画仔细端详。画中的自己侧身而坐,眉目含笑,身后竹林婆娑,溪水潺潺,整幅画气韵生动,仿佛能听见琴音从纸上流淌而出。

      "画得很好。"白远轻声道,"只是把我画得太年轻了。"

      沈墨摇头:"师父在我眼中便是如此。"说完自觉失言,连忙补充,"我是说,师父的气质胜过年龄..."

      白远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将画小心卷起:"这幅画送我如何?"

      "当然!"沈墨欣喜若狂,"师父喜欢,我以后多画些给您。"

      白远望着少年灿烂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转身进屋,将画放入一个精致的木匣中,那匣子里已经整齐地收着好几幅沈墨的画作。

      夜深了,沈墨告辞离去。白远站在竹屋前,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月光下,他眼角的那颗泪痣显得格外明显,如同一滴永远无法落下的眼泪

      注视着画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白远忍不住感叹一声

      “若我当真如此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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