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坏人 ...
-
少女轻咬住下唇。
少年却双眸如炬。
好可爱呀。
他都不知怎么讲了,他读书读这么多年,此刻心里头却就四个字,四个直白大字,四个文采全无的大字——
好、可、爱、呀。
长公主兀声煞风景:“进来用饭,杵着当门神啊。”
第一回在长公主府用暮食,府中郎君又在场。忆之拿捏不好礼节,犹豫半晌,提裙要去替他斟茶。
“坐好。”长公主懒懒制止,“我是你二人长辈,怎么伺候都不过分。李怀岐是怎样?没长手么?”
李矢序轻声一笑,向她摇一摇头。
“今日同少熙阿母说话,说是他不去太学读书了?”长公主赐了菜,问起李矢序另一桩事。
“他去羽林卫。”
“哦——”长公主撇嘴,“怪不得。那是不用再念书了。”
殿下似乎并不很喜欢“少熙”。忆之默然听着。
“你去点一遍书简,叫人装上车。”长公主吩咐雪亭,“我说的那些书,都给忆之送到府上去。”
李矢序微微蹙眉,忆之已经颔首道谢。看神情,是真的极为高兴,丝毫不勉强。
“忆之啊,读书这一桩,我是很严苛的。”长公主以羽扇掩唇,“我叫你读,就是真的会考。不许偷懒。”
忆之羞涩笑一笑。
用完暮食,长公主也看够戏,挥手放人。
靠在席上,见一高一低一双身影并行而去,小女郎凭借双鬟发髻,勉强高过身旁男子肩头,那肩又是另一重一宽一纤。
抬步过门槛时,怀岐目光静落在少女脚踝,有力臂膊则任她摁扶。
眯一眯眼睛,看向雪亭。
雪亭会意:“般配。”
长公主大笑。
马车缓缓向前。
厢内寂静。
忆之两只手又开始戳,戳另一只的手心,戳同一只的指腹。
李矢序也没有说话。
仔细想想,不过十日未见。他却在想她发间那三束竹擿,想她裙裾边缘那一排齿牙般的细腻轮廓,想她闻声抬起脸庞时,有些圆圆的眼睛。
她就在身边静坐,他却依旧在想这些,多么吊诡的思念。
马车至一小坡,路面土石崎岖,车厢忽然颠簸。
他的右手尾指,猝不及防同她左手小指碰在一处。
思念着了地。
忆之即刻要收回手。
已被牢牢攥住,轻柔纳入掌心。
他这时转过脸,向她清浅一笑。
月色从望窗中流入,恰巧在英挺鼻骨划过一道阴影。
忆之屏住呼吸。
“阿母说,让你养伤。”他轻声道,“过去十日,我也想见你的。”
是在解释,为何一旬不曾约见。
“……噢。”忆之慢半拍点头,“可是我知道呀。竹简每日都到。”
“呀”。这样轻的一声,却轻易叩动心间瑶琴。
他手上更加施力,握得更紧。
默然稍顷,低低问:“那忆之呢?”
——我一定会想要见你,希望你也想要见我。
忆之耳垂发烫,脖颈垂落一截。
他不追问,耐心等待。
“……嗯。”直到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回,“我也是。”
他又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而后再开口,嗓音微哑:“斯人难候。”
这是说:得到小娘子明确的回应,真不容易啊。
忆之脸越发低。趁路途摇晃,脑袋抵去他肩膀。
被护在怀里,低声夸赞:“小娘子今日,美胜山水万重。”
另一只手也被收好,以轻柔力道摁住手心:“忆之。”
“嗯?”
“近日是我头回觉得,”李矢序稍稍一顿,“长安是座广袤城池。”
不得见的心情,是世间最遥远距离。
她脸热到极致,无措在他怀中抬头,呐呐回应:“你今天……你……”
忽然噘嘴:“甜言蜜语,骗人。”
他慢慢笑,指腹点过她小巧鼻尖:“怀岐不知直抒胸臆也算罪过了。”
她望着他,月色分明朦胧了二人的轮廓,却又在照亮那一瞬间,显得眉眼更为清晰。像无声静候之人,忽然走入一层薄而淡的光亮中央。
忽然鼓足勇气,从他手心抽出双手,抬起胳膊,搂抱住他颈项:“那……”
温热气息扑至他耳下:“我奖励你,我抱抱你。”
李矢序微愕。下一瞬本能抬手,稳稳接摁她的腰身。
他不是配合,他是和她一起完成这个拥抱。
二人寂静相拥片刻,忆之将脸埋入男子颈肩,柔柔唤:“怀岐,我有话跟你说。”
少年心如鼓点,沙哑应声。
“你待我很好。”她轻轻说,“殿下也待我很好。谢谢你们,多谢。”
“我原本是不起眼的人。”她的手在他颈后收紧,“谢谢你愿意选我。我的人生似乎……不一样了。”
他没有答这句话,一只大手抬高,按在她脑后,另一只收束腰肢。
“我有时还是会害怕。”她继续讲下去,“归家后,我一个人想了好多好多。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好,我害怕自己无法襄助你。我怕我是高攀了,却拖低你。”
他要开口,被柔软手心提前捂住唇。
“但是现在,”她小小声地笑,笑声将将贴着他脸颊,“为了你,我也会努力的。我会好好看书,认真练琴,会越来越聪明……”
他猛地抱紧她。
忆之、忆之。
心口像被一只小鹿撞开树篱,释放雾气,化作一道又一道无形细影,弥漫穿入丛林深处,直到抵达那至深至清的水源尽头,清洗发肤与骨骼。
啮齿却留下崭新的香气,留下闯入者无可替代的标记。
人应当在同另一个人分离时,才能够感到思念。然而这一刻他紧抱着她,却提前生出思念。
马车缓缓停下。
忆之家不能算“府”,甚至不算宅邸,不过坊间最小一扇门,三间厢房,一处小院。
她挣了一挣,软声道:“我到家啦。”
他没有动,依旧拥着她,下颌抵在肩后。
“……怀岐。”她又喊了一次表字,语气乖乖巧巧,“我真的到家了。”
他这才慢慢退后,俊逸眉眼微垂。手却没有松,又牵回来:“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忆之疑惑“嗯”一声。
“想明日成亲。”李矢序声音更低,“想下学或办完差事归家,就见到你。”
怀中身体陡然僵硬。
他只当是害羞,安抚按一按她的手心:“你放心。会再等一等。”
忆之心念流转,似不经意道:“或许大将军……会不同意。”
李矢序静一静,只温声回:“不会。”
忆之仰头:“要不要先写信,知会他一声呢?至少告知我阿父的官职。”
他以指腹碰一碰她耳朵:“不必担心。”
他根本不想多说,只能点到即止。忆之抿唇一笑,推他胸膛:“我要回去了。”
李矢序知道,再不撒手实在不礼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老师鄙视神情——
“定亲了还没亲过?”荀先生将扇骨重重砸在他肩上,“从小就不怎么说话,长大了也不亲新妇。你长这张嘴做什么?”
他模模糊糊望一眼那嫣红饱满的双唇,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长身落定,向她伸出手。
忆之下地,走出去几步,忽回过头。
他正一眨不眨望着她。
少女碎步归来,对他仰脸,笑弯眼角。又伸出尾指,轻勾一勾他的掌心,声线轻快:“忘记同你说。”
个子真是小小……李矢序温和俯身。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长公主思念曹大家。三日后,我去接她,再一道拜访殿下。”
他怔一怔,清俊面容霎时一亮。
她又咬住下唇。
曲安和泽兰背过身去。
小指悄无声息凑近,在他另一只掌心勾弄几下:“殿下说,那日太学的博士也休沐。”
他弯腰在听,听到这里,绽开淡淡笑容。眉宇间清冷月光褪去,换作和煦暖意:“嗯。”
她一味盈盈笑着,他就又温柔应:“是。”
忆之两手背在腰后,晃一晃脑袋:“那……我真的回家啦。”
他道:“好。”
她一步像一跳,下一步又像一蹦。襦裙欢欢喜喜,进小院去也。
少年目送完毕,方转身上车。
院内,忆之倏地抬手,撑在粗糙门板。
骤然面无表情,呼吸近乎喘气。
泽兰取了小瓶花香,替她感到痛苦:“娘子?”
她分得清么?
忆之弯着腰,平复许久,低声道:“他不愿意去信。”
泽兰一愣。
“长公主府关系很是古怪,绝对不是外界传闻的恩爱夫妻。”忆之垂着头,语速平缓,“李桓应当根本无法指手画脚世子人生,所以连选亲也不需要他在场。他不能或不敢独自开府,住处离长公主的正殿遥远。且东北角近蛮夷邸和孝里市,白日嘈杂喧闹,人员往来复杂,是临邑长公主府最不好的位置。再有,今日在长公主寝阁中,那面屏风是闺阁女子所用莲花纹饰,非鸳鸯或双雁,不大符合她的身份。殿下春风得意,席间恭维言辞不断,但无一人提及平陵侯。世子更是绝口不提父亲。”
语毕,像拖起身体,一步一步走回卧房。
走到中途,泽兰猛地回过神,上前去搀扶:“女公子!”
“我太累了。”她忽然哽咽。
转回脸,目光泛起湿意:“李怀岐好像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