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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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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文中被人打了。
就在大街上,就在桂宫以南同东西驰道交界的道口,被一队纵马而过的少年郎君围拢拖走。
忆之听到消息时,正在练习绿绮。
家里备下饭食,但阿父晚归再寻常不过,绝对又是同人喝酒作诗去了。她没有上心,直到泽兰慌慌张张闯进。
说街坊来传话,虞文中被打晕了,请女公子快去解救。
忆之起身猛冲出去。
同泽兰赶到时,周围终于有人借到一辆用来运水车的犊车,两位壮汉正齐力把虞文中往车上扛。
“阿父!”忆之猛地攥住车架,“这是我阿父……”
“娘子快去请医士吧。”一旁妇人快嘴快舌,“打成这样了,救治不力,要出人命的……”
另一妇人瞪她一眼,安慰忆之:“我们粗略看了一眼,不至于的,不至于。娘子请医士来,能救。”
虞文中蜷缩在犊车之中。浑身都是血,连鼻骨颧骨上都绽开一道道血痕,双手无意识抱拢腹部,奄奄一息。
忆之眼泪涌到跟前,生生抹掉,硬声道:“泽兰,去请赵医士。”
也是赵伯良同村人,自幼赤脚试药,被他引荐做过几年军医。不堪忍受沙场残酷,如今在长安市井挂幡诊脉。赵伯良和忆之前后病重,都是此人诊治。
二位大汉好人做到底,将虞文中抬入床,其中一位寡言,一位则回身对忆之道:“小娘子,令尊是得罪大人物了啊!”
忆之急声:“大兄看清是何人吗?”
“我倒不认得。”大汉挠头,“但我婆娘说,领头的那位郎君,身上是绒圈锦衣,只有王公贵族穿得上呢。”
忆之蹙眉。
心念电转间,模模糊糊想到什么。但一时无法确切,只屈膝道谢:“谢大兄今日援手。待我阿父转危为安,我一定亲自上门致谢。”
赵医士听说是虞家郎主,紧赶慢赶,来得还算及时。先将全身检查一遍,安慰忆之:“女公子不必惊动心肺。性命无忧。”
他原本想说,你这身子骨也动荡不起。
见忆之一脸恍恍惚惚,还是先折返去看虞文中。头胸背腰都被拳打脚踢,肋骨外翻一处,小腿折了两处,最惨烈的是脸,像是被足履狠狠踩碾过。
“哎哟,这……”赵医士发愁,“郎主遭大罪了。”
忆之在一旁看着,狠狠拧过脸,就是不哭:“劳烦您。需要什么药材,我即刻去买。”
“这实在不是药材的事了。”赵医士摆摆手,“女公子放一放心,都是外伤,我能治。但又不能太放心,之后一两年,都要小心照护。”
泽兰呆呆看着,猛然抓住忆之臂膊:“一定是……一定是……”
相国宅邸。
竹灵陡然睁大眼睛:“三兄!你荒唐!”
“打了就打了,阿妹你怕什么。”孟易不以为然,“虞文中那个破官,我没下死手都是看在李怀岐面子上。旁人认出我又如何?虞家人敢闹吗?”
竹灵呆呆看着他,不可置信:“你——你——”
今日戌正时分。
孟易同人畅饮完毕,在两人搀扶下离开酒肆。一边在口中指点江山,一边两耳听着恭维。
身旁郎君突然打断:“哎,那个是不是李怀岐那蚂蚁岳丈?”
孟易一怔,抬头去看。他喝得醉醺醺,只瞧见对街另一间酒肆门外,几位中年男子正在互相拱手告别。
“是吧。”另一人啧一声,“借着女儿的势,近日酒席不断。也算是混出头了。”
“李怀岐这人古怪啊,上哪找的这种小官。”起先认出虞文中的郎君吃吃一笑,“我就好奇一件事。他女儿生得是多美?”
搭着孟易肩膀的郎君看一眼孟易,忽然扬声:“哪里有?我阿妹说,根本不及竹灵,且病殃殃的。李怀岐这就是仗着父母权势,不给相国情面。”
孟易脸色蓦地一黑。
又想起那日长公主府中飨宴,竹灵不曾受邀。他去瞧妹妹,听见房内压抑着的低低哭声。
问过侍婢,说是已经哭了三天。
身边人还在煽风点火:“人家父亲是大将军,母亲又是长公主,不指望妻族扶持仕途,自然不把人放在眼里……他从前不就连你生辰都不来?就是存心下你孟府脸面。”
说话间,以手肘推一推孟易。
酒意在身体里激烈翻涌,不及孟易气血迸发,突然抬腿,大步往前。
等打完了,又有些后悔。
只得威胁虞文中,不准说出去。
眼下,竹灵正悲愤看着他。
“你就是太能忍了。”孟易垂头,剥着一盘香橙,“李怀岐要是选左世淳那头野牛,我都不好说什么。叫这么一个小门小户的女郎踩在头上,灵灵,这太不像话。”
他以为阿妹是担心长公主,沉声道:“你放心吧,动手前我就跟他说了,不想今后连二百石都没有,不想女儿被人退婚沦为笑柄,就把嘴缝上。虞家连个儿子都没有,难道去找长公主撑腰吗?”
竹灵退后一步,抬手抵额:“阿兄,这是错的……是错的……”
孟易看怪物一般看她:“孟竹灵,你脑子病坏了吧?我就问你,长公主哪年春日宴不请你?如今呢?为了给那个贱婢让路——”
“你闭嘴!”竹灵大吼,“你给我闭嘴!”
“孟竹灵!”孟易吼回去,“是谁没有收到邀帖在房里大哭,是谁每天起来眼睛都睁不开,我是你亲兄,看不下去才出头替你要个公道。你倒是对我横上了?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今后我再也不会管你的事!”
竹灵颓然跌坐榻上:“你这是害了我……你这是要害死我。”
*
喂虞文中喝了药睡下,忆之拨掉灯芯,走到院里。
泽兰正在翻找新的蜡烛,闻声转身:“娘子,怕是要多请一位家仆。郎主病体诸事,我们……”
“明日就去请。”忆之在竹床坐下,“钱粮够么?”
“不大够。”泽兰叹气,“近日开销太大了。”
忆之周身沐在月色清辉之中,侧颜寂静而倔强。
泽兰试探:“不过我们还有一笔钱……”
忆之打断:“不。”
抚养霍殊尔长大的祖母五年前已过世,他连唯一的亲人都失去。出征前,就将攒下来的所有五铢钱和布帛都塞给泽兰。
小娘子不会要,她起初也推拒,殊尔就眉眼弯弯,语气轻快:“阿姊别担心,我肯定回来娶小星,只是暂存。不过……”
他自己都停顿,最后依旧笑眯眯:“总之,这些钱,应当够她用两年。”
泽兰攥紧竹笥边缘,愧疚低头。
忆之平静:“借吧。”
泽兰别开眼睛。
低声道:“我们把那些首饰当了,可以换一些钱币。不如买胡奴,价钱更便宜。”
“被长公主府的人发现,会生是非。”
忆之望着月亮:“总是这样。”
“嗯?”泽兰不解。
“得到过,又失去。”她低低一笑,“循环往复。”
次日,齐以寒收到泽兰请见,急急忙忙赶过来。
“钱我可以借一些。”以寒皱眉,“但虞阿叔这事,你觉得是谁?”
忆之摇摇头。
以寒心里一涩:“那你告诉世子——”
“他没有同世淳结亲,太子殿下应当不大高兴。”忆之轻声,“孟相国素日又同梁王走得近。”
以寒不大明白:“所以?”
“陛下老了。”忆之默默出一口气,“待长公主变成大长公主的那一日,公主府同新君的情谊就至关重要。践祚之后,人家是皇帝陛下,实在不乐意,可以连姑母都不叫的。”
“不能都给得罪了。”以寒怔怔,“长公主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同意。”
忆之默认。一夜过去,旁人未必,她不信长公主不知情。
“不结亲其实不算很得罪。”忆之苦笑一笑,“女儿这一辈子快不快活,他们本来也不在意。但此事显然是家中儿郎所为,闹大会影响男子声名,他们就在意。”
以寒沮丧半晌,忽然道:“可是世子未必……”
“人过了三岁,”忆之低着头笑,“就不该再幻想旁人为自己不顾一切。”
泽兰倒水的手腕一松。
她望向小娘子,那种无法抵御的酸楚情绪再次袭来。
殊尔可以。
忆之避开她的视线,只对以寒道:“我下月就能将钱还清,你放心。还有,我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
以寒睁大眼睛。
左世淳那骄傲小天鹅的模样在脑海里闪过,忆之抿一抿唇:“同那个左廷敬的姻亲,你要慎重。”
以寒愣一愣,低落反问:“你跟左世淳说上话了是吗?”
忆之嗯一声。
“最近,伯甫母亲也办踏青宴,请了所有适龄女郎,唯独没有叫我。她明知道伯甫同我交往。”以寒眼圈发红,“左家看不上我。我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忆之不得不承认,世淳实在一针见血,“他读书根本就不开窍,军功也断无可能。自己挣不到这两样东西的儿郎,永远没办法为了你反抗父母亲族。”
“可是我逼他,”以寒眼中流出薄薄一层泪雾,“他也就不喜欢我了。”
忆之无言以对。
男子要的是温香软玉谅解宽慰,又不是另一灵魂同频向上。
齐以寒至少明白这个道理,不曾幻想所谓山盟海誓、海枯石烂,委实不算笨了。
傍晚,虞文中悠悠转醒。
忆之提裾入内,放下药碗:“阿父。”
虞文中呆呆盯着被衾。
“去请赵医士来。”忆之吩咐泽兰,上前坐下,“阿父。”
“……小星。”虞文中没有看她,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枯竭衰意,“是我自己摔的。”
忆之微怔。
“我行路不慎。”虞文中朝她扯出微笑,“年纪大了,难免身子骨不利索。你不必担心。”
忆之低声:“阿父是要跟女儿赌气么?”
虞文中默然片刻,忽而苍凉一声笑起:“阿父是怪自己不中用。”
“不中用啊……”他仰头看向衰败屋顶,“若有二千石的官职,不至于妻女受辱,都只能活活挨打。”
忆之低头。
半晌,轻轻问:“是孟相国家里的儿子吗?”相国似乎有好几个儿子。
虞文中恍若未闻,执起药碗,费劲抿入一口。喝了许久,始终有垂暮之人的泪水滑落进去,那药面不曾低下去半分。
“阿父。”忆之依旧没有哭,神情坚毅,“小星求阿父原谅。只要——”
半年。最多一年。
“……是阿父对不住你。”
药碗骤然碎裂,虞文中满目满心悲怆,一时将话都说出来:“他说你是灾星,说你阿母怪不得生下你就去了。我都不能为你们……不能为你……”
他绝望捶打双腿:“是阿父太没有用了。”
忆之死死攥着拳头。
泽兰脚步停在房外。
小娘子出来时,神色如常:“我再去煎一贴药。”
泽兰猛扯住她袖口,哀哀张口:“世子——”
“不需要。”忆之一根根掰开她手指,语气漠然,“我不会哭的。”
稳步走入庖厨,利落取出瓦罐药材。一边动作,一边哑声道:“阿父被打,又不是我被打。我为什么要哭?我不哭。”
“难道不是吗?我不说两千石,但凡有个六百石的官职,就可以参与常朝面圣谏言,旁人敢这样待他吗?”她弯腰生火,越说越快,“外大父和阿母一生都在激励他,难道不是他自己不上进吗?”
“他不上进,他把钱拿来喝酒,所以我也没有钱,我也不敢交朋友。”忆之双肩抖动,“如今连累他一次,怎么了?他不是也做着成为李怀岐岳丈的春秋大梦吗?近来旁人请他喝酒,他都春风得意地去。这会又害怕了,是打算事事都要我一个人冲在前面吗?”
劣质柴火生出呛鼻浓烟。
泽兰看到小娘子倏地站直,目光若炬:“我就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