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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晨曦福利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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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冰冷的金属台笼罩在一片近乎圣洁却又令人窒息的光晕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是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何鸩站在解剖台前,深蓝色的警服外套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灯光下,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下方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被悲痛和职责驱动的空壳。他颈侧那道淡去的疤痕,此刻在强光下却显出一种异样的清晰,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金属台上,小石头小小的身体被一层洁净的白布覆盖着,只露出头部和脖颈以上。白布勾勒出的轮廓,是那么小,那么脆弱,与这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何鸩的目光落在白布边缘露出的那只苍白的小手上,它无力地垂在台边,仿佛还在徒劳地寻求着什么依靠。
他的手,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这双手,曾解剖过无数尸体,面对过最血腥、最诡异的现场,从未有过一丝犹豫。但此刻,面对这块小小的白布下覆盖的生命,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抗拒。掀开它,就意味着要再次直面那惨绝人寰的景象,贯穿后颈的冰冷匕首,凝固着极致恐惧的稚嫩脸庞,还有那染血的警车模型…
“何法医…要不…让王法医来?”助手站在一旁,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和一丝不忍。他从未见过何鸩如此状态。
何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也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脆弱和挣扎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顶尖法医的绝对理性所取代。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无法磨灭的痛楚。
“开始记录。”何鸩的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他拿起记录板,笔尖悬停在纸上。
助手立刻启动录音设备,报出时间、地点、死者信息。
何鸩的手,终于落在了白布边缘。指尖传来布料的微凉触感。他动作极其缓慢、轻柔地掀开了白布,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孩子。
那惨烈的景象再次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心脏位置偏上的蓝色小熊T恤被暗红的血痂完全覆盖、板结。后颈下方,那把单刃水果刀的刀柄以一种极其突兀和残忍的姿态暴露着,刀身深深没入稚嫩的躯体,刀尖从颈前透出,闪着冰冷的光。小石头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和痛苦。嘴角残留着一点点干涸的血沫。
何鸩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胃部剧烈地抽搐。但他强迫自己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一寸寸地扫过尸体的每一个细节,将所有的感官都投入到冰冷的观察和记录中。这不再是石头,而是受害者。是物证。是他必须解开谜题的载体。
“体表检验…”何鸩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死者,男,六岁。衣着:蓝色小熊图案棉质T恤,灰色棉质长裤,普通棉袜,儿童运动鞋,鞋底沾有福利院沙土地及背巷泥泞…”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后颈的伤口:“致命伤:单刃锐器刺创一处。位置:后颈下方,约第四、第五颈椎间隙偏右处。创口形态:创缘整齐,无明显皮瓣,创角一钝一锐。刺入方向:由后上向前下,贯穿气管、食管及左侧颈总动脉。创道深约12厘米。凶器:现场提取单刃水果刀,与创口形态吻合。”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凶器刺入角度精准,力度极大,非普通冲动杀人,有明确杀人意图及一定解剖知识基础。”
助手快速记录着,同时进行拍照固定。
何鸩的目光移向小石头紧握的右手。那只小手即使在死后僵硬状态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个小小的合金警车模型。模型的一角被巨大的力量撞击得凹陷变形,棱角处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甚至有一些细小的血痂嵌入了模型的缝隙里。
“死者右手呈紧握状。”何鸩小心地、极其轻柔地试图掰开那僵硬的手指。这动作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仿佛在与石头最后的本能对抗。“…指间紧握一金属制玩具警车模型。模型表面及凹陷处附着大量暗红色疑似血迹物质及微量泥土颗粒。”
当模型终于被取出时,何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落在模型凹陷变形处。在那坚硬的金属棱角缝隙里,极其细微地,卡着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颜色深暗的…纤维?以及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的…皮屑?
何鸩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很可能是在剧烈的挣扎或凶手抢夺模型时,从小石头手中抠下来的,来自凶手衣物或皮肤。
“模型X-7凹陷处,发现微量纤维附着物及疑似人体表皮组织残留。立即提取,送微量物证及DNA检验。”何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这是除了那把刀之外,最直接接触凶手的物证。
他继续检查:“死者左手掌心及指甲缝内,发现少量新鲜沙土及青草碎屑,与福利院滑梯下方地面土壤及植被样本一致,符合挣扎或倒地时抓握地面形成…”这意味着小石头在遇袭时并非瞬间死亡,他曾有过短暂的挣扎或试图爬起。
这个发现让何鸩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他仿佛能看到石头小小的身体在剧痛和恐惧中徒劳地扭动、抓挠地面的情景。
“体表其他部位:除致命伤外,未见明显抵抗伤及约束伤。右臂外侧近肘关节处,发现一处轻微皮下出血,形态符合倒地时与硬物磕碰形成…”
解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冰冷的器械划开皮肤,露出内部受损的组织时,何鸩的叙述更加精准、冰冷,如同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只有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偶尔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着这具小小躯体带给他的巨大冲击。
“…胸腔:左侧肺叶上缘见一细小针尖状出血点,符合剧烈应激反应特征。心脏:肉眼观形态大小正常,心外膜未见明显出血点…待病理切片。”
“…腹腔:胃内容物约50克,为未消化完全的苹果碎块及果泥…死亡时间距最后一次进食约半小时,与陈姨提供喂食苹果时间吻合…”
“…提取心血、胃内容物、肝组织等样本,进行常规毒化及病理学检验…”
每一项检查,每一个发现,都像一把钝刀,在何鸩的心上来回切割。他用极致的专业筑起一道堤坝,抵挡着那名为石头的悲伤洪水。他必须找出真相,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撕开凶案背后阴影的利刃。
与此同时,市局审讯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罐。孙小海戴着手铐脚镣,歪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他脸上带着被杨非凡揍过的青肿,眼神里没有了在何鸩面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混不吝的、带着点神经质的麻木和怨毒。负责审讯的是老赵和一位记录员。傅献抱着手臂站在单向玻璃后,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
“孙小海,姓名年龄籍贯这些废话就不问了。”老赵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有力,“说说吧,5月17号下午,城郊晨曦福利院,你是怎么进去的?怎么杀的人?为什么杀那个孩子?”
孙小海耷拉着眼皮,用带着手铐的手挠了挠鼻子,发出嗤的一声冷笑:“怎么进去的?翻墙呗,那破墙又不高。杀他?看他不顺眼呗,小崽子整天笑嘻嘻的,碍眼。”
他语气轻佻,仿佛在说踩死一只蚂蚁。
“看他不顺眼?”老赵猛地一拍桌子,怒目而视,“一个六岁的孩子,跟你无冤无仇,你他妈用刀从后颈捅穿他喉咙,这叫看他不顺眼?说,是不是受人指使?是不是为了报复何鸩?”
听到何鸩的名字,孙小海眼皮猛地一跳,眼中怨毒之色更浓,但随即又变成那种无赖式的狡黠:“报复?嘿嘿…何法医多厉害啊,大英雄,我哪敢报复他?我就是个烂人,想杀人就杀人,需要理由吗?你们有证据就枪毙我好了,啰嗦什么。”
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无论老赵如何施压、盘问细节、提及方彪,他都一口咬定是临时起意,随机杀人,没有任何人指使。对杀害过程的描述也颠三倒四,漏洞百出,却死不松口。
“那把刀哪来的?”老赵追问关键物证。
“路上捡的呗,看着挺快,就揣兜里了。”孙小海满不在乎。
“你翻墙进福利院之前,在背巷抽的什么烟?烟蒂哪来的?”
“忘了,随便买的便宜货,抽完就扔了。”
“你逃进幸福里小区,为什么偏偏躲进3单元401?那房子是你租的?”
“随便找个门撬开就进去了呗,谁知道几零几。”孙小海眼神闪烁了一下,回答得更快。
傅献在玻璃后眉头紧锁。孙小海的表现太刻意了,他在极力掩盖着什么,掩盖那把刀的来源?掩盖进入特定房间的目的?还是掩盖背后可能存在的联系?他那种对何鸩深入骨髓的恨意,绝不仅仅是因为方彪!那句动不了你,就动你身边的人,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动机或者…暗示。
就在这时,傅献的耳机里传来苏泠急促的声音:
“傅队,微量物证和DNA有重大发现,从小石头手中警车模型缝隙提取的纤维,经光谱和电镜分析,确认属于一种高强度的、常用于专业登山包或战术背心面料的尼龙混纺材料,这种材料非常小众,本市只有三家户外用品店和两家安保器材公司有售,另外,那点皮屑的DNA结果出来了,不属于孙小海,数据库无匹配,是一个未知男性个体。”
未知DNA。
特殊战术面料纤维。
这指向了一个可能协助孙小海、或者至少与其有过密切接触的未知人物。
傅献眼中寒光暴涨,果然有同伙,孙小海一个人渣,怎么可能搞到这种专业材料的东西?怎么可能心思缜密到利用何鸩在福利院的习惯制造短暂时间差?那把刀,真的是捡的吗?
他立刻拿起内线电话:“老赵,暂停审讯,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加强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他转向旁边待命的钱进,语速快如连珠炮:
“钱进,立刻行动,一、排查本市所有销售那种特殊尼龙混纺材料的店铺,调取最近一个月监控和销售记录,重点查购买类似小刀、绳索、战术手套等物品的可疑人员。二、查孙小海最近半年的所有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落脚点,特别是案发前一周。三、重新提审方彪团伙所有在押人员,尤其是和孙小海关系近的,挖,给我深挖,看谁最近和他联系过,或者有异常举动。四、通知技侦,对孙小海在幸福里小区藏身的401房间,进行二次痕检,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个未知DNA主人的痕迹,重点检查门锁、窗台、他接触过的物品。”
“明白。”钱进领命,立刻带人冲出指挥室。
傅献的目光投向法医中心的方向。何鸩还在那个冰冷的解剖室里,独自面对着小石头破碎的身体。他能想象何鸩此刻承受着怎样的煎熬。未知的DNA和特殊纤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也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这案子,远没有结束。
杀害小石头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疯狂的复仇者,其背后,或许还隐藏着更深的恶意和更危险的余烬。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何鸩的加密线路,声音低沉而凝重:
“何鸩,我是傅献。现场模型上提取的微量物证,有突破。发现未知男性DNA和特殊战术面料纤维。孙小海不是一个人。背后还有鬼。你那边…有任何异常发现吗?”
解剖室里,何鸩正小心翼翼地将小石头胸腔内的心脏组织取样放入固定液。听到傅献的话,他沾满血污的乳胶手套悬停在半空,冰冷的解剖刀反射着无影灯刺目的光。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小小的、曾经充满活力的器官,又缓缓移向解剖台上那把沾满血污的水果刀。
未知DNA…战术纤维…还有这把刀…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细节,如同电光火石般击中了他,在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靠近护手的位置,似乎有一圈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金属本色的…环状磨损痕迹?像是长期被某种硬质的环状物摩擦所致?
何鸩的呼吸骤然一窒。他猛地将刀拿到眼前,凑近无影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那圈磨损痕迹非常淡,但确实存在。而且…痕迹的形态,隐隐约约…像是一个钥匙环长期摩擦留下的?
钥匙环?
解剖室内,冰冷的无影灯光下,何鸩沾满血污的乳胶手套稳稳捏着那把沾满小石头鲜血的单刃水果刀。刀身反射着刺目的寒光,刀柄上暗红的血痂触目惊心。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定在刀柄与刀身连接处、靠近护手的位置。
傅献的声音还在耳机里回荡:“…背后还有鬼。你那边…有任何异常发现吗?”
何鸩没有立刻回答。他屏住呼吸,将放大镜的倍数调到最大,凑得更近。冰冷的镜片几乎贴上了那圈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在强光和精密光学镜片的辅助下,那圈痕迹的形态被无限放大、清晰呈现——
不是简单的摩擦掉漆,那是由无数个极其微小的、方向一致的弧形划痕组成的环状带,痕迹非常浅,几乎与金属底色融为一体,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其纹理走向带着一种奇特的规律性。何鸩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物品摩擦金属后留下的印记:戒指?手链扣?表带扣?…都不完全符合,这种密集、均匀、带着轻微弧度的平行细痕,更像是一种硬质金属圆环长期、反复套在上面旋转摩擦形成的。
钥匙环。
一个最常见的、最不起眼的物件,但也是最容易附着使用者信息的东西。
“傅队,”何鸩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发现关键线索的紧绷感,“凶器刀柄根部,发现一圈异常磨损。形态高度疑似长期被硬质金属钥匙环套挂摩擦形成。钥匙环…可能附着使用者皮屑、汗液、甚至…钥匙本身的信息。”
电话那头的傅献呼吸明显一窒,钥匙环,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直指凶手或同伙日常物品的关键物证,“立刻提取刀柄所有接触面微量残留,尤其是那圈磨损痕,用最精细的方法,痕检马上过去支援你。”
“明白。”何鸩放下电话,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悲伤被暂时压制,取而代之的是猎手锁定目标时的绝对专注。他小心翼翼地将刀放入专用的物证托盘,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拿起最细的静电吸附刷和特制的粘取膜,如同进行最精密的显微手术,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提取刀柄上每一寸可能残留的微量痕迹,汗渍、油脂、皮肤脱落细胞…重点覆盖那圈环状磨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