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勘察笔记》周逾春

73、晨曦福利院

　　市局指挥中心，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苏泠面前的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她将何鸩的发现与之前的信息迅速整合。

　　刀柄钥匙环磨损痕：指向凶手或同伙的日常随身物品。

　　警车模型上未知DNA及战术纤维：指向一个使用专业装备的未知男性同伙（代号X）。

　　孙小海在审讯中刻意回避401房间来源及刀具来源：证明他在极力掩盖与X的联系或X的存在。

　　孙小海对何鸩的恨意异常强烈且具针对性：暗示可能有人刻意挑唆或强化了这种仇恨。

　　“傅队，”苏泠语速飞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结合模型上的战术纤维和钥匙环痕迹，X很可能有军事或安保背景，习惯性将刀具挂在钥匙环或战术挂环上随身携带，这种习惯在普通小混混中极其罕见，孙小海不具备这种特质。”

　　傅献眼神锐利如鹰：“所以，刀很可能是X提供给孙小海的，甚至是X的惯用刀，孙小海只是执行者，甚至可能是被利用的弃子，X才是幕后推手，他了解何鸩在福利院的习惯，策划了时间差，提供了凶器和可能的藏匿点。”

　　他猛地转向钱进：“钱进，重点查那三家户外店和两家安保器材公司的监控和销售记录，尤其是案发前一周内，购买过与模型上纤维同款战术面料制品并且同时购买过单刃刀具或磨刀工具的人，另外，查孙小海所有账户，看他最近有没有异常收入或收到过无法解释的装备。”

　　“是。”钱进领命。

　　“傅队，”负责提审方彪团伙成员的小组传来消息，“有突破，方彪手下一个叫麻杆的马仔交代，大约半个月前，他在一家地下台球厅见过孙小海，当时孙小海喝得有点多，吹牛说遇到贵人了，以后要干票大的，给彪叔报仇，麻杆问他什么贵人，孙小海神神秘秘地说是个穿得挺利索，像当过兵的哥们，还给他看了个新手机，说是老板给的定金，当时孙小海还炫耀似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挺新的水果刀把玩，刀柄上…好像套着个挺粗的金属钥匙环。”

　　“像当过兵的，新手机，钥匙环套着的刀。”傅献眼中精光爆射，这与苏泠的分析和何鸩的发现完美契合，“那个地下台球厅的位置，立刻排查周边所有监控，重点找那个像当过兵的男人！查给孙小海的新手机号，就算他扔了，也要挖出购买记录和使用轨迹。”

　　线索如同纷乱的丝线，正被一双无形的手快速收拢，死死缠向那个代号X的神秘身影。

　　晨曦福利院。

　　警戒线依旧拉着，但范围已经缩小到滑梯附近。院内的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孩子们被严格保护在室内，失去了往日的欢笑。陈姨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呆呆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怀里紧紧抱着小石头生前最喜欢的一个破旧小熊玩偶，眼神空洞地望着滑梯方向那片被沙土掩盖、却依旧能看出暗红轮廓的地面。保育员红着眼睛，默默地在旁边陪着。

　　傅献带着杨非凡和一名女警走进院子。看到陈姨的样子，傅献心头一沉。他走到陈姨身边，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陈姨，节哀。我们…一定会抓住所有凶手，给石头讨回公道。”

　　陈姨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傅献，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傅队长…石头他…走的时候…疼吗？”

　　这是她最不敢想，却又无法逃避的问题。

　　傅献喉咙一哽，想起何鸩冰冷的尸检报告里描述的贯穿伤和窒息过程，心如刀绞。他无法说谎，只能用力握住陈姨冰凉枯槁的手，沉声道：“陈姨，石头很勇敢…他…没有孤单太久。”

　　这已是最大的安慰。

　　陈姨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小熊玩偶上。她紧紧抱着玩偶，身体微微颤抖，“…那天下午…除了石头…还有别的孩子在那片玩吗？”

　　傅献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希望能捕捉到任何目击线索。

　　陈姨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混乱地说：“…都…都在吃苹果…滑梯那边…就石头自己跑过去了…他说…他的警车掉滑梯下面了…要去捡…”

　　她突然顿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光芒，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飞快地掩饰过去，低下头，把脸埋进玩偶里，肩膀耸动得更加厉害。

　　傅献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姨那一瞬间的异常，那绝不是纯粹的悲伤，那里面混杂着一丝…恐惧？或者说…某种难以启齿的忧虑？她想起了什么？为什么欲言又止？

　　“陈姨，”傅献的声音更加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您是不是…还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任何细节，哪怕再小，对抓住凶手都很重要，为了石头，也为了其他孩子的安全。”

　　陈姨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玩偶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没…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傅队长…我…我头好痛…”

　　她痛苦地捂住头，显然不愿再谈。

　　傅献的心沉了下去。陈姨在隐瞒，她一定知道什么，是什么让她如此恐惧，连为石头报仇都不愿说出来？这隐瞒的背后，是否牵扯着更大的威胁？是针对福利院？还是…针对她本人？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女警低声吩咐：“照顾好陈姨，注意她的安全。另外，安排人，温和但持续地跟进，看能不能让她放下心防。”

　　他看向那片被沙土掩盖的血迹，又想起何鸩在解剖室独自面对小石头遗体的场景，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杀害小石头的阴谋，其触角似乎比想象中更深、更毒。那个X，不仅凶残，更懂得利用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法医中心，痕检实验室。

　　何鸩和市局痕检专家老周并肩站在高倍显微镜前。经过数小时最精细的处理，那把夺走小石头生命的凶刀被固定在载物台上。刀柄那圈环状磨损痕区域被重点标注。

　　“老何，你看这里。”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指着显微镜目镜，“磨损痕最深的内凹槽里，提取到极其微量的有机油脂残留，光谱分析显示，含有棕榈酸、硬脂酸等成分，还有微量的…硅油。”

　　“硅油？”何鸩眉头一皱。人体皮脂主要由脂肪酸构成，但硅油…这通常用于工业润滑或…高档护肤护发产品。

　　“对，”老周肯定道，“更关键的是，在这些油脂残留物里，我们成功捕捉到了极微量的、形态相对完整的表皮细胞，虽然DNA很可能已经降解，但细胞形态学分析可以缩小范围，你看这细胞的角化程度和形态特征…”他切换了显微模式，“…高度符合经常接触化学溶剂或从事精密手工劳动人群的手部皮肤特征，比如…机修工、模型师、或者…经常摆弄电子元件的人。”

　　经常接触化学溶剂或精密手工？这指向了一个具备专业技能的同伙X，绝非孙小海这种混混。

　　“还有，”老周切换了另一个样本的显微图像，那是从警车模型凹陷处提取的微量皮屑，“这个未知DNA的皮屑样本，角化细胞形态分析显示，其主人手部皮肤相对细腻，无明显长期重体力劳动痕迹，但同样检测到微量硅油成分残留，和刀柄上的油脂残留成分高度一致。”

　　何鸩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刀柄上的油脂和皮屑来自同一个人，就是那个提供凶器、拥有战术装备、手部特征指向精密行业的同伙X，钥匙环是他的，刀是他的，他甚至可能在案发前或案发后接触过那个被石头死死攥住的警车模型。

　　“能锁定硅油的品牌或类型吗？”何鸩的声音带着急迫。

　　“很难，”老周摇摇头，“硅油成分太普遍。但结合手部皮肤特征和战术纤维，这个X，很可能是一个有军事或安保背景，同时从事需要精细操作和接触特定化学溶剂职的人，年龄应该在30-45岁之间，身体素质好，心思缜密。”

　　军事，安保背景+精密行业从业者，这个画像瞬间将排查范围大幅缩小。

　　何鸩立刻拨通傅献的电话，语速快如连珠炮：“傅队，痕检结果：刀柄钥匙环磨损痕油脂及模型皮屑，同源，目标X：男性，30-45岁，有军事，安保背景，现从事需精细操作且接触化学溶剂的职业，如精密仪器维修、电子装配、模型制作、特定化工岗位等，习惯使用含硅油护肤品或工作接触硅油，手部皮肤特征明显，他与孙小海的交集点，很可能就在其职业相关场所或方彪团伙控制的灰色地带。”

　　电话那头，傅献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决断：“收到，范围锁定了，钱进，立刻调整排查方向，重点查：退伍军人再就业登记、安保公司离职人员记录、全市精密制造、电子维修、高端模型工作室、特定化工厂，查他们与方彪团伙或其控制产业，比如地下赌场放贷催收、娱乐场所看场有无交集，特别是案发前有异常动向或与孙小海有过联系的，掘地三尺，把这个人挖出来。”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聚焦于那个隐藏在阴影中、戴着钥匙环、拥有特殊技能的致命幽灵X。而陈姨那欲言又止的恐惧，如同悬在福利院上空的阴云，预示着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