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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晨曦福利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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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里小区,一个由七八栋六层板楼组成的、人口密集的老旧社区。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杨非凡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神情冷峻的警员冲入小区大门,迅速散开,如同撒开了一张无形的网。命令被迅速传达:“封锁所有出入口,逐楼逐户排查。目标:身高约170cm,体型偏瘦,42码运动鞋,身上可能沾染血迹和泥土的可疑男性,同时,寻找市局法医何鸩。”
小区瞬间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居民们被要求暂时留在家中,好奇和不安的目光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警员们沉重的脚步声、对讲机短促的呼叫、敲门询问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间回荡。
何鸩站在小区中央一个破旧的小花坛旁,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深蓝色的警服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颈侧的疤痕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小石头倒下的那一刻,那喷涌的鲜血,那把贯穿稚嫩喉咙的冰冷匕首,那双凝固着无尽惊恐和痛苦的、空洞的眼睛,还有那死死攥在血泊里的、染血的警车模型。
“石头…是因为我…”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绞索,死死勒紧了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汹涌的悲恸几乎将他淹没,但随之升腾起的,是比岩浆更炽热、比寒冰更刺骨的滔天恨意,这恨意如同地狱之火,焚烧着他残存的理智,驱动着他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隔绝掉那令人心碎的画面,将所有的感知力提升到极限。鼻翼微动,空气中混杂着老旧小区特有的油烟味、垃圾发酵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属于廉价烟草和新鲜泥土的混合气息,这气息,与福利院围墙外小巷里遗留的痕迹如出一辙。
何鸩猛地睁开眼,赤红的双瞳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精准地投向花坛斜对面那栋编号为3的、外墙剥落最严重的单元楼,气息的源头,就在那里。
他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道深蓝色的闪电,朝着3单元入口疾冲而去,动作迅猛无声,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他避开了正在一楼排查的警员,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瞬间闪入昏暗的楼道。
楼道里光线很差,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何鸩的感官被仇恨和职业本能催发到了极致。他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避免发出任何声响。耳朵捕捉着楼上任何细微的动静:水管的滴答声、电视机模糊的对话声、以及…在四楼左侧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压抑喘息和金属摩擦的声响。
找到了!!!
何鸩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没有呼叫支援,那会打草惊蛇,凶手很可能再次逃脱,甚至狗急跳墙伤害人质,他不能冒这个险,他要亲手抓住这个畜生,他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右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枪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一步步踏上通往四楼的台阶,动作轻如狸猫,呼吸被压制到最低。
四楼。左侧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紧闭着。门缝下方透出微弱的光线。何鸩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里面传来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窸窸窣窣像是翻找东西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
何鸩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向那扇老旧的铁门。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门锁应声而断,铁门带着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门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一个穿着深灰色廉价夹克、身材瘦削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慌乱地将几件衣物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听到破门声,他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身。
一张苍白、惊恐、带着几分戾气的年轻面孔,头发凌乱,眼神慌乱中透着一股亡命徒的凶狠。他身上那件夹克的袖口和下摆,清晰地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脚上,赫然是一双沾满泥土的42码黑色运动鞋。
就是他,福利院围墙外的脚印,杀害小石头的凶手。
当何鸩看清那张脸时,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狂暴的杀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这张脸,他见过。
在雷霆行动的案卷里,在方彪团伙成员的档案照片中,他是方彪的一个远房表侄,名叫孙小海。
一个在团伙边缘跑腿、因为一次打架斗殴致人轻伤被判过一年半的小喽啰,在方彪落网时,他因为当时在外地办事而侥幸漏网,事后调查显示,此人性格偏激,睚眦必报,对方彪这个表叔有着病态的崇拜。
“孙小海。”何鸩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几乎实质化的杀气,他拔出了配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对方的心脏,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只有冰冷的杀机。
孙小海被这声怒吼和突然出现的枪口吓得魂飞魄散,他认出了何鸩,认出了这个亲手将他表叔送进地狱的警察,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疯狂的绝望和暴戾。
“啊——”孙小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眼中血丝密布,他没有选择束手就擒,而是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疯狗,猛地将手中沉重的帆布包狠狠砸向何鸩的面门,同时身体如同炮弹般向侧面扑去,目标是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工具箱,里面露出半截闪着寒光的铁扳手。
何鸩侧头避开砸来的帆布包,里面的杂物哗啦散落一地,他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枪口随着孙小海移动的身体瞬间平移。
就在孙小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铁扳手的刹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狭窄房间里的死寂。
子弹精准地擦着孙小海的手腕飞过,狠狠地钉入他身后的墙壁,水泥碎屑飞溅。
孙小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被灼热的弹道气流擦出一道血痕,剧痛让他触电般缩回了手,身体因惯性重重撞在墙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没想到何鸩真的敢开枪,而且如此精准。
“再动一下,下一枪打爆你的头。”何鸩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如同死神的宣告。他一步步逼近,枪口始终锁定着孙小海的眉心。巨大的压迫感让孙小海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为…为什么…”何鸩的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杀他?他只是个孩子!!”
孙小海被何鸩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气压得喘不过气,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倒了他。他瘫靠在墙上,身体筛糠般抖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我…我表叔…方彪…他待我像亲儿子,是你们,是你们把他抓了,判了死刑,他完了,他完了啊!”他猛地指向何鸩,眼中充满了扭曲的仇恨,“我动不了你,我动不了你们这些大警察,但我要让你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让你后悔一辈子,那个小崽子…他叫你哥哥,他那么崇拜你…哈哈哈…我看到了,我看着他死,看着他像只小鸡一样被捏死,爽,真他妈爽!!”
“畜生!!!”孙小海那扭曲的狂笑和恶毒的言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何鸩心中最后一丝克制,所有的悲痛、愤怒、自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左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扼住孙小海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重重地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砰…”孙小海的后脑勺与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双眼翻白,瞬间窒息,四肢徒劳地挣扎着。
“说,谁指使你的?是不是还有别人?”何鸩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咆哮,扼住咽喉的手指因为巨大的力量而指节发白,他看着孙小海因窒息而涨成猪肝色的脸,看着那双因恐惧而暴突的眼睛,小石头临死前的眼神与此刻孙小海的眼睛在他脑海中疯狂重叠。
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为石头报仇!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疯狂地冲击着何鸩的理智,扼住咽喉的手指无意识地继续收紧,孙小海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球开始上翻,舌头也伸了出来…
就在孙小海即将彻底断气的瞬间。
“何鸩,住手!!!”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在门口炸响。
傅献带着杨非凡等人冲了进来,看到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傅献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猛扑上去,用尽全力死死抱住了何鸩持枪的右臂和扼住孙小海咽喉的左臂。
“何鸩,冷静,看着我,看着我。”傅献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慑力,在何鸩耳边炸响,“石头需要真相,需要公正的审判,不是私刑,你杀了他,石头就白死了,你他妈给我醒醒!!”
“公正?审判?”何鸩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傅献,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和刻骨的悲痛,“他杀了石头,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他才几岁?他做错了什么?这种畜生,就该千刀万剐!!!”他挣扎着,力量大得惊人,傅献几乎要抱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石头死得有多惨,有多冤。”傅献的声音也因激动而嘶哑,但他死死箍住何鸩,眼神如同磐石般坚定,“但你是警察,何鸩,你是法医,你的职责是找出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不是变成和他一样的杀人犯,想想石头,他那么崇拜你,把你当英雄,你想让他看到你变成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疯子吗?”
“英雄?”何鸩的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力道瞬间减弱,眼中的疯狂火焰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剧烈地闪烁、摇曳。小石头举着小警车,骄傲地说何鸩哥哥是大英雄的画面,如同最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他混乱的脑海。
傅献感觉到何鸩身体的僵硬和力量的松懈,立刻对杨非凡吼道:“非凡,控制住凶手,带走。”
杨非凡和另外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翻着白眼剧烈咳嗽的孙小海粗暴地拖了起来,铐上死铐。
“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孙小海一边咳着血沫,一边发出神经质的狂笑,怨毒地盯着失魂落魄的何鸩,“…看…看到没…你…你不敢…杀我…你他妈…就是个…怂包…那小崽子…白死了…哈哈哈…呃…”
杨非凡狠狠一拳捣在孙小海肚子上,将他后面的话和狂笑都打成了痛苦的闷哼,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傅献和何鸩。
何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插入自己的头发中,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出。那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痛彻心扉、深入骨髓的绝望悲鸣。
傅献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他知道,何鸩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宣泄。那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和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那层名为坚强的薄冰。
窗外,警笛声依旧在呼啸。一场针对林国富余孽的、更大规模的清网行动,正以雷霆之势在全市铺开。
但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房间里,只有失去亲人的悲恸在无声地流淌。傅献看着蜷缩在地上、被巨大悲伤淹没的何鸩,又想起福利院滑梯旁那片刺目的血红和小石头紧攥的警车模型。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只是这迟到的正义,需要用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和生者的心碎来祭奠?傅献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更加坚定的火焰。余烬必须彻底扫清,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