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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晨曦福利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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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福利院的阳光,似乎比任何地方都要温暖清澈。何鸩坐在老槐树下粗糙的木凳上,膝上摊开一本崭新的绘本。孩子们围坐成一个半圆,小脑袋挤在一起,像一群毛茸茸的雏鸟,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他温和的声音。小石头就紧挨着他左边,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警服的衣角,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何鸩上次带来的、小小的合金警车模型,仿佛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藏。
“何鸩哥哥,坏蛋真的都被抓走了吗?”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打断了故事的节奏。
何鸩合上书,看着孩子们清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阴影的眼睛。李云锋和周强的死亡,以及随之而来的风暴,虽然竭力隔绝,但一些模糊的恐惧感,还是如同细微的尘埃,飘进了这个小小的院落。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沉稳而肯定:“嗯,抓走了。警察叔叔阿姨们很厉害,保护大家安全的坏蛋,一个都跑不掉。”他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所以啊,小石头可以安心玩他的警车了。”
小石头立刻骄傲地举起手中的小警车:“嗯,何鸩哥哥是大英雄,我的警车也是英雄,抓坏蛋。”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何鸩正准备重新翻开书,陈姨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是洗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水珠的苹果。“来来来,孩子们,先吃点水果,让何鸩哥哥歇会儿。”
孩子们欢呼着涌向陈姨。小石头也小心地把他的宝贝警车揣进裤子口袋,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拿苹果。
何鸩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深蓝色的警服上投下跳跃的光斑,颈侧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也沐浴在暖意里。这一刻的安宁,是风暴过后最珍贵的礼物。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拧开,掬起一捧清凉的水洗了把脸。
就在他低头甩去脸上水珠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属于陈姨的尖叫声,如同淬毒的冰锥,猛地刺穿了福利院午后所有的温暖与宁静。
何鸩的心脏骤然停跳,他猛地直起身,水珠顺着下颌滴落,视野瞬间被一种不祥的血红色占据。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院子东侧那片茂盛的、用来给孩子们玩捉迷藏的灌木丛后面。
何鸩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孩子们的惊呼声、陈姨持续崩溃的哭嚎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他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声充斥耳膜。
绕过那片浓密的冬青灌木——
时间凝固了。
阳光依旧明媚,甚至有些刺眼。但阳光下的画面,却如同地狱绘卷,狠狠地、残忍地烙印在何鸩的视网膜上,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小石头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在他最喜欢的滑梯底座旁边。他面朝下,小小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他今天穿的那件印着小熊的蓝色T恤,后背心脏偏上的位置,被染成了一片刺目惊心的、不断扩大的暗红,鲜血如同蜿蜒的小溪,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浸透了干燥的泥土,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他的一只小手无力地摊开在血泊边缘,另一只手,却死死地、用尽了生命最后力气般,攥着那个小小的、银色的合金警车模型,只是那模型,此刻也沾满了粘稠的血污,甚至有一角被巨大的力量撞击得凹陷变形。
而最让何鸩灵魂冻结的,是小石头的头颈位置,一把样式普通、却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单刃水果刀,深深地、几乎没柄地,从他的后颈下方刺入,贯穿了他稚嫩的喉咙,刀尖甚至从颈前透出了一小截,滴着血珠。
小石头那双不久前还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快乐的眼睛,此刻圆睁着,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和无法理解的痛苦,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何鸩哥哥…
“石头,我的石头啊——”陈姨瘫坐在几步之外,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双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整个人已经崩溃。
其他孩子们被闻声赶来的保育员死死抱住,惊恐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小小的院子里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何鸩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所有的颜色褪去了。
只剩下那片刺目的血红,那把贯穿稚嫩喉咙的冰冷匕首,还有小石头那双凝固着无尽恐惧和痛苦的、空洞的眼睛。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滔天愤怒、噬骨剧痛和灭顶绝望的冰冷洪流,瞬间冲垮了何鸩所有的理智堤坝!他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颈侧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此刻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传来尖锐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幻痛。
影子…余孽…报复…因为我…
这几个词如同毒蛇,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神经,是他,是他把灾难带给了这个最无辜、最依赖他的孩子,是他害死了小石头。
“呃啊——”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终于从何鸩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扑到小石头身边,颤抖的手悬在半空,却不敢去触碰那小小的、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他是法医,见过无数惨烈的死亡现场,但没有任何一次,能像此刻这样,让他痛彻心扉,让他肝胆俱裂。
“石头…石头…”何鸩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看到了小石头攥在血泊里的警车模型,那个他亲手送出的、象征着安全和英雄的玩具。这小小的金属物件,此刻却像一个最恶毒的嘲讽,刺得他双目流血。
是谁?是谁干的?!!!!
极致的悲痛瞬间转化为焚尽一切的暴怒,何鸩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赤红如血,喷射出足以冻结空气的杀意,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瞬间扫过周围的一切。
滑梯底座上的新鲜刮痕。
灌木丛边缘被踩断的几根细小枝条,指向围墙方向。
围墙顶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泥土痕迹,和院子里的泥土不同。
还有,就在小石头倒下的位置不远处,一个不属于福利院的、被踩扁的廉价烟蒂。
职业杀手的本能告诉他,凶手是从这里翻墙离开的,时间就在几分钟前,甚至可能就在他洗脸的那短短几十秒。
“封锁现场,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保护孩子和陈姨,报警,立刻报警。”何鸩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狂暴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嚎声。他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猛地起身,几步冲到围墙边,根本不需要助跑,双手在粗糙的墙砖上一撑,矫健的身影瞬间翻过了近两米高的围墙。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背街小巷。何鸩落地,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泥泞的地面上,清晰地印着几个仓促的脚印,脚印不大,步幅很急,方向直指巷子尽头。
何鸩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追,深蓝色的警服在狭窄的巷道里带起一阵疾风,颈侧的疤痕在奔跑中仿佛燃烧起来,提醒着他那晚消防通道里的致命袭击,同样的手法,同样针对他身边最亲近、最无力反抗的人,这绝不是巧合。
愤怒、悲痛、自责,还有被彻底激怒的、属于顶尖猎手的冰冷杀意,在何鸩胸腔里疯狂交织、燃烧,他榨干身体里每一分力气,速度快得惊人,死死咬住地上那串仓皇逃离的脚印。
巷子尽头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后门。脚印消失了,混杂在小区居民日常进出的杂乱足迹中。
何鸩停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眼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进进出出的人流。每一个身影都被他瞬间评估、排除。没有。
那个带着血腥和泥土气息的凶手,仿佛凭空消失了。
“滴呜——滴呜——”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福利院所在的区域。傅献带着特别调查组的精锐,如同黑色的怒潮般涌来。当他们冲进福利院,看到滑梯旁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傅献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瘫坐在血泊边、浑身浴血、眼神空洞如同破碎琉璃的陈姨,以及被保育员死死抱着、哭得几乎昏厥的其他孩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蜷缩在血泊中的蓝色身影,还有那把贯穿喉咙、滴着血的冰冷匕首上。
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傅献,他猛地转头,看向翻墙追出去的何鸩消失的方向,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实质化的杀意。
“封锁方圆五公里,所有路口设卡,调取周边所有监控,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畜生挖出来。”傅献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震得整个院子嗡嗡作响。“通知法医,痕检,苏泠,给我用最快的速度过来,钱进,排查所有与林国富、影子陈霆相关的残余势力,所有最近出狱的、有报复可能的关联人员,一个不漏。”
命令如同狂风暴雨般下达。警员们强忍着巨大的悲愤,迅速拉起警戒线,保护现场,安抚崩溃的陈姨和孩子们。
傅献大步走到围墙边,看着何鸩消失的方向,对着对讲机低吼:“何鸩,你在哪?回话。”
几秒钟死寂般的等待后,何鸩嘶哑到极致、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从对讲机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寒意:
“…目标…男性…身高约170…体重60-65公斤…运动鞋…42码左右…翻墙…从背巷…逃入…幸福里小区…消失…现场…有烟蒂…非福利院…凶手…是针对我…报复…石头…是因为我…”
声音到最后,已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滔天的恨意。
傅献的心猛地一沉。他听出了何鸩声音里那濒临崩溃的绝望和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杀意,他太了解何鸩了,小石头的死,尤其是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死在何鸩视为避风港的福利院,死在何鸩承诺过坏蛋都被抓走了之后,这足以彻底摧毁何鸩用理智构筑的一切堤防。
“何鸩,听着。”傅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马上,给我回来,这是命令,现场需要你,石头需要你找出凶手,不是让你去拼命,回来。”
对讲机那头,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
“何鸩,回答我。”傅献厉声吼道,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几秒后,何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空洞,仿佛所有的情感都被抽干,只剩下纯粹的、燃烧的仇恨:
“…他跑不了…我要他…血债血偿…”
通讯中断。
“该死。”傅献狠狠一拳砸在围墙上,他知道,何鸩已经听不进去了。小石头的死,那把贯穿喉咙的刀,成了点燃何鸩心中复仇烈焰的最后火星,那个冷静、理智、以证据为先的法医何鸩,此刻已被极致的悲痛和愤怒吞噬,化身成了最危险、最不顾一切的复仇者。
傅献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同样炽烈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和忧虑。他必须抓住凶手,不仅是为了小石头,更是为了把何鸩从自我毁灭的边缘拉回来。
“杨非凡,带一队人,立刻进入幸福里小区,地毯式搜索,目标特征已明确,注意安全,何鸩可能也在里面,发现他,给我控制住,别让他做傻事。”傅献的声音如同钢铁碰撞,“苏泠,到了没有,我要那烟蒂上的DNA,墙上的指纹,那把刀上的所有信息,我要知道是谁,立刻!马上!”
他看向滑梯旁那片刺目的血红,小石头小小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手中还死死攥着那个染血的警车模型。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无法驱散这院子里弥漫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血腥。
风暴,以一种比之前更加残酷、更加贴近心脏的方式,再次降临。而这一次,何鸩已身处风暴的最中心,被仇恨的烈焰包围。
傅献知道,他必须在何鸩彻底被吞噬之前,揪出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恶魔。否则,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