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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adenza华彩段 华彩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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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漆面倒映着两具纠缠的身影,父亲的手指正从我脊椎第三节凹陷处往下丈量,像在测量一把大提琴的琴颈。:
“肖邦的夜曲不该这么弹。“他的犬齿碾过我后颈,“要像对待易碎的骨瓷。"他引着我翩跹在黑与白之间,所有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用肢体和灵魂演绎艺术,才是最高要义。
我从琴凳滑落时,衬衫下摆还卷在腰间,露出腰侧那道车祸留下的锯齿状疤痕——像串变调的音符。
“为什么纵容他侵犯我?”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其中不协和音似乎未被调和,充斥着彷徨与苦涩。
肖邦《夜曲》被撞碎成切分音,父亲咬着我的喉结的喉结低笑道:“因为要让你知道——被陌生人弄脏的柠檬水……远不如我亲手调制的氟西汀。”
钢琴漆面的反光里,一道休止符突然断裂—— 三十二分之一的寂静,比刀锋更薄。
锁骨在阴影中浮起,像未调音的弦,绷紧,颤抖,把每一次呼吸都压成渐弱记号。
疼痛像是无声的连奏,在我的骨髓里反复排练。
而这一切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父亲温柔地给我穿上衣服,慢条斯理地起身去应门。
等我缓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客厅,而来客已经同父亲说了些话。
是个女警官。
她亮出证件时,金属徽章在玄关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程先生,我们接到匿名举报。”她的目光越过父亲肩膀,落在我凌乱的衣领上,“关于您儿子可能遭受的……不当对待。”
父亲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击,是《月光》第一乐章的节奏。
“警官同志,我儿子正在备考音乐学院。”
他侧身露出客厅里的三角钢琴,“我们刚才在练习四手联弹。”
女警官的视线扫过琴凳上歪倒的谱架,又落在我发红的腕骨。
我突然意识到锁骨上的齿痕还渗着血珠。程宁同学。“她突然叫我,”能单独聊聊吗?”
父亲搭在我肩上的手骤然收紧。我闻到他袖口残留的松香与□□混合的气味。
“当然可以。”我冲女警官露出练习过千百遍的微笑,“不过能先看看举报内容吗?我很好奇是谁这么关心我。”
女警官的平板电脑亮起来。屏幕上赫然是乐理老师家门前监控截图——我正把装着□□的密封袋塞进书包,而老东西瘫在门框上系裤带。
拍摄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
父亲突然轻笑出声:“张老师果然忍不住自首了。”
他转身从冰箱取出整排标本袋,在女警官骤缩的瞳孔前晃了晃,“这些本来打算明天送去警局的。
冰箱的冷光给标本袋镀上诡异的釉色,父亲修长的手指抚过标签:「证据Op 1至Op.12」。
最末一袋还凝着血丝,标签写着《华彩乐段:未完成》。
“十二次实质性侵犯,全部发生在课后辅导时间。”父亲的声音像大提琴G弦震颤,“作为监护人,我选择先收集足够证据。”
女警官的录音笔在颤抖。
她诧异地看着父亲,深吸一口气,才似乎忍下反感,开启录音笔。
她没看见父亲背在身后的左手正对我比划一一食指横切咽喉,拇指抵住腕动脉。
“要现在做笔录吗?”我解开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青紫的掐痕,“他喜欢用《车尔尼599》的谱子垫着我后背。”
当女警官的钢笔尖陷入纸面时,父亲正在钢琴上弹奏《葬礼进行曲》的片段。低音区轰鸣中,我似乎听见标本袋在冰箱里轻轻晃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豸。
是谁去举报的呢,怕是父亲在自导自演吧。
目的是什么?逼死那个老师?或是别的什么吧。
我不在意,父亲这么做总是有他的原因,他为我铺好轨道,怎么前行已然既定,何必我烦心?
女警官走之后,父亲望着空了的冰箱,伫立了许久,似乎很困惑。
我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他在凝视一片虚无。
莫非举报的人不是他?我开始怀疑我的假定。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这件事的影响又不大。
女警官没再来过,父亲那时的困惑与迷茫似乎也只是一个错觉。
暴风雨夜,琴房漏雨了。
水滴砸在中央C键上,父亲命令我脱光衣服躺在琴凳上。
“当止音时要立即停止演奏。”他说,“吸干净所有不该有的声音”。
我的脊椎卡在琴凳棱角处,像一把没调准的小提琴。
他弹《月光》时,雨弹水从我腰窝流进钢琴内部,琴弦在潮湿中渐渐走音。
“听。”他突然抓住我脚踝拖向低音区。
“降B已经变成A了。”
我好像变成一块人形的止音布,吸饱了雨水、汗和别的什么。
父亲咬着我锁骨凹陷处,那里留下两排齿痕,恰好是三十二分休止符的形状。后来每次演奏到这里,他都会停顿半秒,用舌尖丈量我锁骨的凹陷。
我跪在三角钢琴的阴影里,数他衬衫下摆晃动的频率。第三颗纽扣松了。露出腰间一道淡色疤痕——我咬的,在他第一次把证据袋塞进冰箱冷藏格的时候。
“过来。”他头也不抬,琴箱里传来钢丝绞紧的低吟。
我膝行过去,额头抵住他小腿。他身上有松香和尼古丁的味道,指节压在我后颈,像按住一组弱音踏板。
“今天练什么?“我问。
他弯腰时,锁骨从敞开的领口滑出来,那道凹陷的阴影让我想起乐谱里的三十二分休止符一短暂到几乎不存在,却是能让整个乐章崩坏的空白。
“德彪西的《月光》。”他的手顺着我气管往下划,“你弹错一个音,我就往冰箱里存一份样本。”
琴盖反射出我们交叠的身影,他手腕上的铂金表带碚得我肩胛骨生疼。我数着拍子等他动作,却在第二十七秒时听见皮带扣解开的轻响。
原来休止符也可以很漫长。
然后,标记着《未完成的奏鸣曲》被装入了冰箱。
“为什么是未完成?”我擦着湿发问。
父亲正在给新标本写日期,钢笔尖戳破塑料袋,渗出一点腥气。“舒伯特第八交响曲只有两个乐章。“他舔掉手背溅到的液体。
“残缺才是永恒的美,就像你一样,值得我去爱恋。”
水珠从我发梢滴到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他忽然俯身来吮吸这点微不足道的水滴。
我蜷缩在琴凳旁整理衣摆时,防盗链清脆的断裂声像一记重音砸在心头。
又有不速之客?
“林烨?”父亲的声音暗含惊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个称呼让我脊椎发凉。
透过琴房的门缝,我看见玄关站着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她耳垂坠着的珍珠,她手臂上丝巾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狰狞疤痕,她看到我时近乎怜悯的眼神,与全家福照片里母亲刮花的脸庞上那对光点完全重合。
“小宁的乐理老师死了。”母亲的声音像生锈的琴弦,“自杀。”
我看向父亲,他对于母亲的到来似乎没那么意外。
“警察在他钢琴里发现了……”她突然顿住,目光越过父亲肩头,与我四目相对。
父亲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无名指戒痕:“用过的避孕套,还是沾着我儿子汗液的教科书?”他突然侧身露出我的身影,“还是说……?”
母亲手中的珍珠手袋砰然坠地。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纽扣系错了位置。
“你让他穿我的旧衬衫!”母亲踉跄着扶住玄关镜,镜面突然裂开蛛网,将她的面容分割成十二块残片,“程许你这个疯子!这是我们的儿子!”
父亲的手搭上我的后颈,指尖在喉结凹陷处打转:“准确地说,是我的协奏曲。”他突然将我推向裂镜,“看清楚了,他现在流淌的旋律,可比你留下的那些杂音动听多了。”
我撞在镜面上,裂缝里的母亲们同时伸出手。当指尖即将相触时,父亲突然拽着我的头发往后拉,犬齿刺入耳垂:“告诉她,你多喜欢爸爸的夜曲。”
血腥味在口腔漫开,我透过睫毛的血珠看见镜中倒影一一母亲正从怀里抽出一把裹着报纸的餐刀。
泛黄的纸张上,褪色的字迹似乎勾勒出《安魂曲》的旋律。
“当年的车祸……”母亲握刀的手在抖,"根本不是意外对不对?你故意打错方向盘.……你”
“林烨,我知道你在我儿子身边安插了人,”他靠近持着刀惊恐的女人,“但我当时是不是警告你 ,不要再来找我们。”
“是你不辞而别!还把我的儿子带走!”她尖厉的声音似乎可以引起钢琴的共振。“你居然纵容别人这么对他……你也对他犯了罪,你也应该和那个男人一个下场!”
冷光向父亲闪去,我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帮谁,应该阻止谁。
“懦弱无能的女人”,父亲轻而易举地躲过刀锋,“如果你真爱他,又怎会等到现在。”
琴房突然响起肖邦《葬礼进行曲》的旋律。无人弹奏的钢琴正在自动演奏,琴键起落间,我想起这是车祸当天车载音响循环的曲子。
父亲贴着我的脊背轻笑:“现在轮到你了。”
他握着我的手举起调音扳手,“知道为什么钢琴有八十八个琴键吗?因为……”
刀柄砸向镜面的瞬间,珍珠与鲜血同时飞溅。
刀刃嵌入皮肉的震动频率恰似摇篮曲。
在即将窒息的降E调耳鸣中,门轴发出属七和弦般不和谐的吱呀声。
我在破碎的镜子里看见母亲的脸——她的左眼虹膜是被钢琴铰链打碎的那种蓝。
母亲最后的尖叫卡在裂缝里,变成琴箱深处的嗡鸣。
我的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反正我的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