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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家宴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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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次沾上皇帝的光,一架马车在酉时正好好的停在了门前,在最前面打马的是个脸生的奴才。
只见他弯腰屈膝,跪拜在地上,身体充当着台阶的作用,嘴里还念叨着:“六皇子安。”声音如同锈刀刮骨。
裴听云看着宋栖迟,宋栖次在轮椅后背处抱起裴听云,屈起膝盖,一脚踩在小奴才身上,听见身下人闷哼一声,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送上马车。
大雪纷飞,宋栖迟的脚下全是雪,脚印在那小奴才的背上化开,风一吹,看着都冷。
裴听云早早的就躲进了马车之中,宋栖迟看那奴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雪,一跃就跳到了马车之上.
宋栖迟爬上马车,试探问道:“裴听云,我能进去吗?”
那奴才看着也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样子,面色古怪的瞧着他:“小厮一般都是在外跟着走的。”
宋栖迟倒是自来熟,敲打着裴听云的马车木门处,“裴听云~裴听云,外面风大。”
裴听云没吱声,宋栖迟看着眼前年岁不大,但是面容严肃,皇宫里来的奴才,心里有些胆怯。
好吧,他宋栖迟能屈能伸,在外面就在外面呗,就当看看风景好了。
“那我坐在外面总可以吧。”
宋栖迟说完,小心翼翼的坐在这小奴才的身边。
那奴才皱着眉头,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马车缓缓启动了,雪白的地面车辙印子明显,宋栖迟被扑面而来的雪水冻得有些发抖,战栗间,忽然瞥见朱雀街转角有个人倚靠在墙上,似乎是睡着了。
宋栖迟有些心慌,指着不远处被雪覆盖的人,“这么冷的天,睡在外面还醒的过来吗?”
小奴才顺着宋栖迟的指尖望去,看了一眼就专心打马,语气淡淡:“今年的大雪落得久些,路上冻死的人就多了些。”
宋栖迟不敢置信的看着越来越靠近的那雪中尸体,喃喃道,
“怎么会冻死在外面。”
小奴才眉心一点红色,是个很好看的阉人,声音尖锐嘲哳,“你从不出门的吗?看到死人也大惊小怪。”
宋栖是被呛了一句,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下意识的挨近了一些那个小奴才,他总感觉这些冻死的人冤魂还在尸体上方四处观望,茫然无助。
宋栖迟靠一下,小奴才躲一下,终于小奴才躲无可躲,怒喝道:“能不能别粘着我。”
宋栖迟有些尴尬,他害怕嘛,虽然马车速度很快,早就走过了那具尸体。
不知道是不是两人在外的争吵声影响到了马车内的裴听云,只听到裴听云叫宋栖迟名字,“你进来。”
宋栖迟挪动着自己僵硬的四肢,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六皇子的马车内。
六皇子手里拿着一个马钉,用手帕细细的擦拭着。
宋栖迟心底有些害怕涌了上来,他迫切的想找到一个温暖的地方,不仅是身体上的温暖,也是心灵的温暖。
他大着胆子:“裴听云,外面有死人。”
裴听云还是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轻轻点头,“嗯。”
马车内有暖炉烘着,很暖和,裴听云脱去了墨黑的披风,内里是一件青白色的长衫,看上去温柔了许多。
宋栖迟坐到裴听云的旁边,心里好像安定了许多,“我...我有一些害怕。”
裴听云终于放下手中被他擦的增光瓦亮的马钉,上面似乎刻着谁的名字,随手放在了自己的怀中。
“死去的人,有什么好怕的。”裴听云目光紧紧盯着宋栖迟,“活着的人,才令人恐惧。”
裴听云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宋栖迟看,宋栖迟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一颗眼前的人似乎变得陌生,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裴听云,而是隆庆皇帝的第六个儿子,六皇子裴听云。
宋栖迟回避的躲开裴听云的眼神。
马车内一阵沉默。
“殿下,到了。”马车外,粗砺的嗓音响起。
宋栖迟是第一次参加宫中盛宴,明明在晚上,但却四处灯火通明,大殿内更是温暖如春,隆庆皇帝坐在最上方,笑着宴请四座,一副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的样子。
来来往往的宫人如同在水里的鱼儿,按着规定好的路线各自前行,宋栖迟跟在裴听云的身后,眼睛不敢乱撇。
随着裴听云走进大殿,所有的歌舞声都在一瞬之间戛然而止,大臣妃嫔皇帝全都用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六皇子,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双腿残疾,鲜少出门残疾六皇子。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愿父皇龙体安康,福寿绵延,愿母后万福...金安”
因为裴听云残疾的原因,只需要做一半的礼节,宋栖迟搞不明白这些礼节,笨手笨脚的现学现卖,好在无人注意他。
但是宋栖迟得跪在地上,大殿暖和,可地板冰凉凉的,他心里想着,这可是他第一次给人下跪。
良久,皇帝才开口,“起来吧,你我父子二人,许久未见,生分了。”
裴听云行礼的动作不快不慢,优雅从容。
“父皇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能记着儿臣,儿臣已经很开心了,不能为父皇排忧解难,是儿臣之过。”
叽里咕噜,文绉绉的,宋栖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皇帝爽朗的笑声,似乎是很满意。
“赐座。”
裴听云坐在左边数下来第5个位置,前面三排坐着的都是皇帝的妃嫔,后两排坐着的是皇帝的子嗣,二皇子和六皇子。
裴听云的母亲不在了,所以他坐在第一个。
宋栖迟躲在裴听云的身后,摇头晃脑的左看右看,诶!被他找到了,沈砚!
沈砚正好坐在裴听云的斜上方。
皇帝看了眼裴听云,放下银箸,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的看着裴听云。
“谢太傅昨日同我提起你,说你学习刻苦,哪怕迟到了被关在门外,也不愿离去,说是听一听读书声也是好的,可有此事?”
“一些小事,不足挂齿。”裴听云对着皇帝浅浅微笑。
皇帝点点头,赞许道:“肯勤学苦练是好事。”
“那朕问问你,若黄河决堤、流民四起,你当如何应对?”
沈砚心中一凛,紧紧捏着筷子。
裴听云略一思考:“儿臣三步为策,其一,开仓赈灾,免赋三年,稳定民心;其二,严惩贪污墨吏,以平民愤;其三重修堤坝,疏浚河道。然而此策,耗银巨甚,儿臣愚钝,不知该如何平衡国库。”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本人却似毫无所察。
“既然知道黄河要加固堤坝,你兄长请加拨三百万两白银,你如何看待?”
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好像鼓声不停的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里,皇帝每多说一句,心里就紧张一分,尤其沈砚。
裴听云也是,额头冷汗直冒,却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不敢乱说话,若是批评二皇子,则显轻狂;若是附和二皇子,则成帮凶。
思索再三,开口朗朗道:“儿臣有三个疑惑,一.新修筑的堤坝为何不足三载便裂痕遍布二.去年征民夫五万为何却流民四起三.今冬苦寒,强征民夫赶工,激起民愤,是该斩河督以谢天下,还是君王有失,罪在朕躬。”
沈砚霍然起身,酒盏坠地。
声音发颤:“六弟常年缠绵病榻,不知工部艰难。难道是暗指本王渎职?”
裴听云连忙以礼谢罪,“臣弟不敢,只是在来的路上,看见京城之内竟有饿殍冻死路边,心有所感,“宫门炭火暖,街骨寒作柴”,痛心皇家仁德被小人所误。”
皇帝突然瞳孔骤缩,闭目捻动手里的佛珠,冷笑道:“好一个宫门炭火暖,街骨寒作柴”
“二皇子,可听清楚了?”
皇帝漫不经心的说道,沈砚却好像如遭雷劈,连忙跑到大殿之上跪在皇帝面前。
“父皇!”
“陛下,陛下圣明如日月,岂会因浮云蔽目而责赤子。”皇后从座位上起身,缓缓踱步至二皇子面前,素手搭在二皇子沈砚颤抖的肩头,柔声说道:“砚儿监工时曾三日不眠染了风寒,纵有些许疏漏...”忽而面向此次前来的户部尚书,厉声道:“陈尚书!你掌管天下钱粮,竟让灾民饿着肚子为皇上敬忠!”
一听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这,户部尚书被吓得一哆嗦,扑跪向前撞到了食案,蜜饯金桔滚落一地。
“是臣的疏忽!上月拨往河南的十万石军粮糟了山洪...臣本想开春了补上...”陈尚书的声音颤抖不止,头顶的乌纱帽在剧烈的动作下要掉不掉。
皇帝摸索着自己手上的佛珠,思考良久。
“罢了,正月见血不详,开印后再议。”
所有人都瞬间松了一口气,百日足够抹平所有痕迹,皇后轻轻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示意他坐回去,跪在大殿中不好看。
“家宴而已,大家都放轻松些,来,举杯,共饮!”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皇帝端起酒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舞女鱼贯而入,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舞女轻快的舞步踩着乐点,衣服阖家欢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