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引力 ...
-
当他再次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敖丙睁开眼,天光透过木屋缝隙洒落进来,斑驳陆离。
身上仍有些许灵力在不稳地流动,但至少恢复了神志。他一动,便牵扯得浑身疼痛,像骨头从里到外被抽出来重新装了一遍。
余光瞥见有个小人蹲在自己身旁,阿嵬红着眼眶一直守着自己,见他终于醒来,先是一喜,又怕他情绪崩溃,只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睡了三天了。”
敖丙愣了几秒,慢慢地撑起身体,目光从屋内扫过,空荡又寂静。
“大家……都还在吗?”
阿嵬重重点头,试图挤出一点笑意:“这几天村子已经修了大半。大家……大家都在帮忙,我想带你出去走走,去散散心。”
敖丙低下头,恍然间感觉下一秒哪吒会从身边窜出来,对着自己开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
这种不切实际的空虚感,在白天是感觉不到痛的,只有夜晚时迟滞的沉默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吧,”他轻声说道,“带我去找洛长老。”
————
村口的老榕树下,洛长老与随从早已在那里等着。
经历这短短几天,老人的脸上难免带着疲惫与沧桑,但眼神仍清明。他看见敖丙,微微颔首,轻声道:“你来了。”
敖丙行了一礼,直视对方的眼睛:“长老,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唤回哪吒的魂魄?”
洛长老沉默地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族人,良久才开口:
“魂飞魄散,天道不留痕。但......你身上还有他的气息,那块玉佩碎得不彻底,你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敖丙猛地抬头。
“您是说敖丙哥哥身上那块玉佩?”阿嵬听到这里,疑惑地问。
“那块玉佩,是我给敖龙毒的,”长老叹了口气,对上表现出情理之中的敖丙,“就是你二哥,那年他路过部落,替我们加固结界,我便将玉佩相赠。”
敖丙恍然大悟:“所以......他带回去给了我大哥,最终转交给了我。”
“没错,”洛长老点头,“你能在那一夜用灵力引动玉佩之中的本源之力,不仅是因为灵珠感应,加上哪吒的魔气与你之间曾长期交汇,借由你为引,使玉佩发挥了作用。”
见敖丙有些不清楚,洛长老继续解释:
“玉佩所藏的,并非你所认为的灵珠之力,这块玉佩本身为我族祖先找来创世的灵石所制,用来净化妖煞、稳固心神。本不该轻用,但敖龙毒不知,只当是对你有益的安神之物,便带走了。”
此番话语,也让敖丙知晓那一瞬哪吒神智清明的真相,但也更加无力自责,恨自己的弱小,让哪吒选择同归于尽。
“他还在这片天地吗?”
踩在村口较为显眼的一块岩石上,敖丙感受着灵力带来的惊人五感,眼底泛着浓浓的青影。
三天前的血月已碎,天地间又回归到它原本的日夜轨道,可那一刹爆裂时倾覆而下的红,仍在他脑中回荡不休。
哪吒死了。是的,他亲眼看见的。
看见那一刻的天地崩塌,山石滚落,看见虚空中的那一道缝隙,看见哪吒牺牲自己,换来整片山的残喘。
但,他的魂魄呢?
这个世界,不该连魂都不剩。
洛长老不忍心将话说绝,但那一遭,恐怕只会凶多吉少:“魔丸已断,但并不代表一切皆休。”
“你似乎修为大涨,只是灵力尚未稳定,说不定还有机会。”
可惜这个答案让敖丙更难释怀。
以他现在的实力,“哪吒消失得彻底”这一真相是他不敢去面对的,只能通过旁人的安慰和那苍白的希冀来舔舐此刻内心的伤痛。
——但他舍不得。
那一夜,敖丙做了一个极其冗长的梦。
梦里,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将他唤醒,他甚至在这黑暗的环境中思考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正是所谓的“系统”。
但此刻它变得更有“人味”了。
【系统校准完成。你已达到本轮情感契约的好感进度——100%。】
【以下内容为系统权限开放信息,需以灵力稳固后方可开启。是否继续?】
梦境中的敖丙没有回答。系统也没打算自己等着,直接将画面投射进他的意识。
从冰河世纪到现代科技,从万物生灵到高楼大厦,敖丙穿梭在各个画面之中,眼神波澜不惊,直到他看见了哪吒。
哪吒的身影,在火光里奔走,在夜里踽踽独行。
只是他反复经历同一个起点——与自己初见、相识、相知,然后在某个节点失去了自己。
敖丙看到这些画面时,嘴角紧绷着,无一不在表示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七次......哪吒一次次将他护在身后,而自己满身伤痕,最后独自消散,灵魂散于天光未明的彼岸。
每一次结局都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但他从未有一刻放弃过拯救敖丙。
他看到在那些他们从未“相伴”的世界里,藏匿于千万细节中的情感,哪吒会站在人群之外看他,目光温柔却充满悲伤。
他听到不知哪一世的哪吒笑得悲伤:“洛希极限不是不能靠近,是太靠近了就会碎成一地。”
敖丙捂上自己痛得厉害的胸口,脑海回忆起俩人曾经的对话。
那句“为什么不能是大天体保护小天体而破碎?”原来并非是哪吒的一时兴起。
他一直都清楚,只要靠近自己,自己就会破碎,所以哪吒想要保护他的小天体。
而后他听到了那个始终以“系统”之名出现在他意识深处的声音:
【李哪吒是魔丸,他的存在不被天道容忍。哪怕你没有出现,他也会一次次死去。他守护过你千年,在这场轮回之中,他曾试图舍弃自我,以换你安稳。】
【魔丸与灵珠本为一体,我不能放任他自毁。所以擅自将你拖入这场轮回,不只是为了拯救他,也是为了自保。】
【这点我向你道歉,但好在我感受到了你的感情,因此这一切,便有了拯救的出口。】
敖丙脑海中始终混沌的那一块终于明了了。
“任务”是真的,“感情”是真的,只是“攻略对象”错了。不是哪吒被他攻略,被攻略的那个,从头到尾,都是敖丙自己。
他才是被引导着靠近、一步步沦陷的被动者。
因为哪吒的好感度,从来都不需要进度条。
梦境在沉默中再次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场景渐渐褪去,天地变成他所熟悉的一幕,是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那一年。
敖丙正站在一处老旧的庭院中,地砖被夏日的雨水打湿,远处能听见知了声。
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心,脚上还踩着一双运动鞋——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这是三岁那年真实的记忆。
哪吒就在前方,这时候的哪吒还是双丸子头的模样,脖子上挂着准备和自己分享的、装满糖果的小袋子,站在墙角朝他招手:“敖丙,你过来嘛,我拿了冰棍,快点来,不然就要被我妈发现了!”
然后他跟着哪吒窝在屋后的巷子深处,看着他从袋子里摸出两根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棍,一人一根。
他记得那天黄昏美得令人沉醉,哪吒笑起来的时候牙齿还少了一颗,嘴角沾着冰淇淋,兴致勃勃地与他分享他的新键子。
敖丙看着手舞足蹈的小孩,无意识地开口:“哪吒,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哪吒愣了一下,接着挑眉“哼”了一声,不满地反驳回去:“我才不要和你一直在一起,是你要跟我在一起的!”
可下一秒他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手中那根冰棍递过去,“你喜欢我就要多吃一点,反正我之后也可以吃你的。”
那句话,哪吒说得特别自然,敖丙却红了脸。
他知道这时候的哪吒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仙缘宿命,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孩,直白地表明自己想与唯一的朋友看遍世间风景,但敖丙的心跳却乱了节奏。
他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只要哪吒笑,他就觉得什么都好。只要哪吒生气,他就心慌。
哪吒从不让别人碰他的糖,但他可以。哪吒从不跟别人分享秘密,但会在夜里吹起海螺:“我又做噩梦了,我睡你那儿好不好。”
可梦到最后,场景坍塌,画面中的哪吒渐渐模糊,最后一句话像从梦的碎片中挤出来的,敖丙倏然睁眼,泪水沿着面颊滑下。
不是第一次见哪吒不服输,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不被理解。
他不是天生的英雄,也不一定永远会赢,可他会在对抗命运的泥沼中抬起头颅,用那双坚定的双眼望向自己该去的方向。
分开的这段时间,情愫会被残酷地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中,敖丙以为一切终归尘埃落定了,童年的欢喜只是昙花一现罢了,他说服了自己,也骗过了自己。
犹如潮汐锁定,三岁的敖丙会因为哪吒的一句话心动,十八岁的敖丙亦然。
情感是某种无可抗力的天体引力。心里有一座天秤时,在情感重力的支配下,无可避免地永远向哪吒那一端倾斜。
哪吒是他心中的地球,是万有引力的中心,而他不过是那绕着转的小月亮。
月亮忍不住向地球靠近时,随之而来的不是温柔的落地,而是整个星体的粉身碎骨——海洋背叛地球,潮汐掀起万米浪涛,大气层将蒸发成透明的泪水。
可即便如此,冥顽不灵的他也还是抓住一切机会靠近,无论在哪一世。
他看见自己在活得最久的那一世,不是死于所谓的“好友背叛”。敖丙早就察觉那人的异常,却还是在听到那句“哪吒想见你”时,没有犹豫地迈出了步子,一步步走进了幕后黑手设下的局。
梦境的最后,他看到哪吒一遍又一遍站在时间边缘回头,眼里盛满决然和温柔。
哪吒的喜欢,从来就不是索取,而是以命相护。
灵珠在意识深处静静绽放,光芒越发耀眼。敖丙心口好像忽然被什么灼热的情绪猛然贯穿。
他哭了,在梦里、在哪吒的身影消失之后,这个从未被命运偏爱过的少年在失声痛哭。
“我以为是我在拯救你,却不知你早已跨越生死来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