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8、上户第三天 她一般不说

　　下午四点，夏宝莱结束了一天的保洁工作，打车回到出租房后顿觉疲累，晕过去似的和衣倒在床上，再睁眼，天已经黑了。

　　她是个很少有这种一觉睡到傍晚的不规律作息，此刻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天幕，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伤感来。

　　这种伤感不知所起，也没有着落，恍恍惚惚地弥漫在她心头，像乌云一样堵住了一切情绪。

　　夏宝莱静静坐在床上，一点点消化着这种古怪的伤感。
　　门外传来一阵急劲迅速的脚步声，随后是李焰的声音：“范姐回来了啊？今天几单？”

　　“四单！”
　　“呀，那今天挣不少啊！”
　　“有你多？你还开着夜间单子的，怎么，今晚没有吗？”
　　“今晚没有，红糖馒头吃一个吗？我下户时买的。”
　　“那吃一个吧。”
　　……

　　这点稀薄的人间烟火突然闯入夏宝莱的耳朵里，将她心头的那点伤感一股脑冲了个粉碎。

　　她感觉自己好起来了。

　　“夏宝莱，夏宝莱回来了没？”李焰在敲门，敲门声彻底将她拽向现实世界，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伤感纯属矫情。

　　“回来了。”夏宝莱拖着步子给李焰开门打招呼：“师傅。”
　　“哎呀，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还以为你多忙呢，结果在睡觉啊。”
　　李焰早起的容光焕发被一天的保洁工作磨下去一部分，但她依旧精神头很足，全然看不出她才做完一整天的体力活。

　　夏宝莱“嗯”了一声，鼻音有些重：“有什么事吗？师傅。”

　　“我就提醒你合单的事，没别的。”李焰将手里的塑料袋张开：“红糖馒头吃吗？”
　　红糖馒头居然也这么香！夏宝莱忽然觉得自己饿极了，她不动声色地吞下口水：“谢谢师傅，我下去吃。”

　　“拿一个明早吃吧。”李焰将馒头口袋往前送了送：“我买了十个。”
　　“馒头也打折吗？”夏宝莱拿出一个，问道。

　　按照李焰的花钱方式，她绝不可能一口气买这么多一顿吃不完的食物，除非这馒头便宜到出乎她的意料。
　　“你怎么知道？”李焰挑起眉：“我最后一单那家楼下开了个连锁馒头店，扫码花一块钱就能领十个馒头。”

　　夏宝莱：……果然。

　　“晚上还要去买东西的话就叫我。”李焰也捏起一个馒头叼进嘴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夏宝莱也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开始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夏教授发了几篇PDF资料给她，李焰发来两条语音，各种免打扰的各种群里攒了上百条消息——夏宝莱懒得看。
　　还有邓羽清，她发的消息最多：

　　“下周一你有空吗？过来帮我弄一下这个烤箱呗。”
　　配图是一个看不出来具体哪里脏的烤箱。

　　“你今天用的什么清洁剂，感觉比我自己买的好，怪味很快就散了。”
　　夏宝莱看一眼自己工具包里的清洁剂——公司强制购买的，她们使用这种清洁剂如果造成了客户家的物品损坏，公司可以进行赔付。

　　“我这两个包包不想要了，你能用上吗？能用上就给你。”
　　配图是两个看不出品牌的女式背包。

　　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半小时前：
　　“还没干完啊？这么忙？”
　　配了个疑惑的猫猫表情包。

　　夏宝莱有些头痛——她没有跟人闲聊的爱好，但客户就是上帝……起码在这三个月里是。

　　于是她一条条回复邓羽清的消息，尽量简洁且不带个人感情。

　　邓羽清几乎是秒回：
　　“这么累，晚饭吃了吗？”

　　夏宝莱将最后一口红糖馒头塞进嘴里：“吃了。”

　　“额，那晚上要出来吃个夜宵吗？反正咱们离得也不远。”邓羽清有些锲而不舍的意思。
　　“不了，谢谢。”

　　“行吧，周一见，我下指名订单了。”邓羽清发来一个可爱的猫猫表情包。
　　夏宝莱立马退出聊天界面。
　　有点烦。

　　收起手机，夏宝莱环顾一圈房间，又想起来自己还有东西没买完，只好再次穿鞋出门。
　　脚有点肿了，胳膊也开始酸痛，右手虎口的地方有开裂的趋势，她不敢大意，拿出昨晚买的凡士林，挖出一大块猛涂。

　　刚出门就看到李焰站在门口，她一手拿着组装好的伸缩拖把，好像正在拖地，一手却又举着电话：“您好，保洁师，您预约了明天晚上八到十点的日常保洁服务，现在跟您确认一下地址……”

　　夏宝莱不想打扰她，于是指指楼下，比了个“我去买东西”的口型，就要离开。
　　谁想李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也飞快比了个“等我”的口型。

　　跟客户确认好地址，李焰收起手机：“等我两分钟，我把地拖完，咱俩一起去。”
　　李焰很爱干净，她的房间里，哪怕是刚从柜子顶上拽下来的，装着被子的塑料袋上也没什么灰。

　　一个爱干净的人，整理和打扫对她来说必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这份工作她应当也乐在其中。

　　“我明天又有一个新学员要带。”路上，李焰对夏宝莱说道。
　　“嗯？这么快又培训出来一批学员吗？”夏宝莱有些诧异。

　　“其实跟你是一批的，就是她家里有事，耽误了几天才能上户，不然我当时带的就是她，不是你了。”李焰笑着看向夏宝莱：“咱们还挺有缘分。”
　　“是啊，挺有缘分的。”夏宝莱笑笑。

　　两三天相处，李焰已经习惯了夏宝莱的复读机式聊天，她不以为意地问道：“你是本地人吗？恒市本地人？”
　　“算是吧。”夏宝莱想了想：“上上一辈过来的。”

　　这倒是真话。
　　她一般不说假话，但说出的真话只有一部分。

　　“那也算是本地人了。”李焰评价道。

　　“你呢？你也是吗？”夏宝莱趁机问道。

　　她只有在李焰问她话的时候才反问对方差不多的问题，这样不容易引起李焰的戒心，更容易说出真话。

　　李焰摇摇头：“我不是，我是冰县的。”
　　冰县距恒市大概三小时车程，是本省著名的贫困县。

　　省内很多出来做工地、做保姆的都是冰县人。

　　“冰县啊，那里产的酥梨很好吃是不是？还有苹果。”夏宝莱问道。

　　与人拉近关系很常见的方式就是谈及对方家乡的特产，如果这种特产是食物就更好了——民以食为天，很少有人不爱谈论食物。

　　“对啊。”李焰果然点了头：“我来恒市就是搭我四伯的车，他拉了一车苹果过来卖，卖得还挺好。”

　　不同的季节下，总有人给夏教授送不同的时令特产，冰县的梨和苹果也在其中，夏宝莱跟着姑姑一起吃了不少。
　　“好吃的，我也买过，全省人都认你们冰县的这两样水果。”夏宝莱说道。

　　李焰与有荣焉地笑：“那是！”

　　说着话，夏宝莱被她带进了一家日化批发店里，李焰给自己买了卫生纸——夏宝莱第一次见用秤称着卖的卫生纸，这些纸没有外包装，买多少全看顾客，老板伸手抓起一大摞，直接丢在电子秤上：“一块八。”
　　“一块五嘛！我经常在你这里买东西的，你看，我还带我徒弟来一起买！”李焰讲价。

　　“好好好，行行行，一块五一块五。”老板懒得跟她掰扯，直接扯了个塑料袋装起来：“二维码在那边。”

　　夏宝莱买了小瓶洗发水和一块香皂，她本来要买沐浴露的，是李焰告诉她，香皂便宜又耐用，算下来比沐浴露便宜很多。

　　“不过我现在也没用香皂，客户家过期的沐浴露本来要丢了的，被我捡回来用，还有好多好多，最起码用三个月。”李焰得意地说道。

　　夏宝莱已经习惯了，她点点头——这很李焰。

　　“客户会送这么多东西啊。”
　　“也不一定都是送的，就是他们的垃圾你可以检查一下，有用的就留下，一般喊保洁的客户都讲究，家里东西也不错。”李焰滔滔不绝地传授着经验：“你现在上户上得还少，这种情况遇到的不多，等过一两个月你就知道了，几乎都不用买太多东西，靠着客户送的都够用。”

　　夏宝莱作虚心状，认真记下了李焰说的话。

　　“你晚上还没吃饭吧？这边也有一家粉挺好吃的，给的肉多。”李焰给夏宝莱指路。

　　路边的烧烤和炸串店早就开始营业，孜然味被风卷着飘进她们的鼻子里，夏宝莱吸了一口——很香。

　　书苑大学的小南门附近一到晚上也是这种味道，那会儿她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健康、不卫生，根本没想过去吃。
　　没想到才离开自家做饭阿姨三天，干了三天的体力劳动，她就已经很需要这些东西安慰空虚的肠胃了。

　　“你想吃炸串啊？”看夏宝莱走不动路，李焰问道。

　　“有点。”夏宝莱左顾右盼，想选一家看起来干净一些的。

　　“这个贵，一个人吃下来要几十块。”李焰脸上的肉疼不似作假。
　　“我请你吃吧，师傅，我还没好好谢过你呢。”夏宝莱笑着说道。

　　她实在想吃，但自己一个人吃又好像有些奇怪，请李焰陪她是最好的选择——还能顺便从李焰口中知道更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