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7、上户第三天 期待再次为

　　夏宝莱是顶着一对熊猫眼起床的。

　　这栋楼的隔音效果奇差，楼上厕所的冲水声顺着楼板和管道一路爬下来，轰隆轰隆直往她脑子里钻。
　　二楼的八间房有七间已经住上了人，有人晚归有人起夜，吱吱呀呀的门轴声几乎一夜没断过。

　　夏宝莱自诩睡眠质量不差，但依旧经不起这种摧残，半夜醒来四五次，最终还是披着被子在床边刷手机到了天亮。

　　早上是八点的单子，夏宝莱和李焰差不多同时起床，一起端着刷牙缸走上三楼洗漱。
　　“没睡好吧？”看着她的脸色，李焰问道。

　　夏宝莱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这都不算事，我给你说，累上几天之后，你站着都能睡着，这些人吵吵闹闹根本干扰不到你。”李焰整个人透着一股睡饱了之后的容光焕发，十分热心地为夏宝莱分享经验。

　　夏宝莱苦笑一下：“等下户了我买个隔音耳塞。”

　　“哦，那个啊，我有。”李焰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点大小，黄色的，记忆海绵做的，是不是？”
　　夏宝莱称是。

　　“早说啊，等会儿下去我就拿给你！”李焰将挤上牙膏的牙刷捅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隔音耳塞的来历都不用多想，自然是李焰从客户家里捡来人家用不上的破烂。

　　“哪个小区？”三分钟洗漱完毕的李焰问道。
　　“爱琴海。”夏宝莱回答她。

　　“哦，这个小区我知道，多少栋？十六到二十栋的户型是最大的，都在一百五以上。你去了假如看到明显做不完，就要跟客户提前说清楚。”李焰嘱咐道。
　　“好像是……二十五。”夏宝莱边下楼边看手机，答道。

　　“那个不大，七八十平，做起来简单的。”李焰仿佛都替夏宝莱松了口气：“你们刚开始做，千万要把时间把握好，有时候做不完，客户是要给差评的。”
　　夏宝莱不在意差评，随意答应了下来。

　　“我看到你的好评率就是百分之百。”比起自己的好评，她更关注李焰的。

　　李焰略微有些小得意，她“嗯”一声：“这个就需要你去察言观色了，往后慢慢摸索。”
　　说着话，李焰已经背起了工具包，反锁了自己的房门，她跟夏宝莱说：“我跟你不是一个方向，带不了你，先走了。”

　　她走路很快，风一样掠过，很快就不见了。

　　夏宝莱打了个呵欠，一边背工具包一边给自己打车。

　　李焰早上的第一单有三小时之久，客户家有点大，除了李焰，还请了另一位保洁师。
　　“诶？又是你，桑姐！”
　　李焰跟另一位保洁师打过招呼——因为定位相近的缘故，她们在合单时经常能遇到。

　　“我厨房客厅，你卧室洗手间，怎么样？”客户家玄关，李焰边穿鞋套边问道。
　　“行，不过这家有两个卫生间，到时候咱们要一起做客卫，一起收水。”桑姐说道。

　　李焰爽快应下。

　　“哎，还得是跟咱们这些老手沟通起来舒服。”桑姐提着塑料桶，跟李焰一起在客卫接热水：“你是不知道，昨天我遇到一个才上线的新人，不知道是真不懂规矩还是假不懂，非要只做卧室和客厅，结果两个卧室就做了两个小时，最后连客厅都是我帮她做完的，气死个人！”

　　李焰害怕桑姐口中的新人是夏宝莱，有些心虚地问她：“桑姐，那个新人是什么样的？”
　　“大概比我小点吧，看着三十岁上下，口音也不是本地的。”桑姐说道。

　　李焰松了口气，也敢跟着桑姐一起吐槽了：“就是，不知道师傅是怎么带的，这些都没跟她讲过吗？”
　　“哎，”桑姐接好水，摇着头走出了洗手间：“有些人天生自私，跟师傅怎么教没关系的。”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想夏宝莱？
　　她其实还是个很认真的徒弟，态度也端正，不是那种拈轻怕重的人。
　　李焰边擦油烟机，边想。

　　被她惦记着的夏宝莱也在擦油烟机，玻璃面要擦到亮晶晶反光就需要抛光，跟培训班里讲的不同，师傅李焰教她买一块麂皮布，用麂皮布一步到位直接擦亮面，果然省去了刮水和用玻璃巾抛光的步骤，效果一点也不差。

　　她发现李焰有一些轻微的囤积癖，这囤积癖或许反映了她内心的一些不安全感……是物质方面的吗？
　　还需要进一步挖掘。

　　“现在都是这么年轻的妹妹在做保洁了吗？”客户走进厨房，用微波炉热了杯牛奶，靠着橱柜边喝边看夏宝莱打扫卫生。
　　“呵呵，是的。”夏宝莱礼貌又尴尬地笑着回答道。

　　她学不太会李焰在客户面前说说笑笑、八面玲珑的样子，只能寄希望于客户不再跟她多说话上。
　　客户显然没有按照她的希望去进行下一步动作，她小口啜着牛奶：“上一次给我打扫卫生的也是个很年轻的妹妹，我看她的工具包很旧了，看来做了有一段时间。”

　　“是，公司的年龄要求是二十到四十八岁，年轻保洁师还挺多的。”夏宝莱开始清洁灶台，顺便回答她的话。

　　“你看起来很内秀斯文，一定是个新手吧？”客户没有结束聊天的意思，继续在夏宝莱身边问话。
　　“嗯，才上线没多久的。”夏宝莱说道。

　　“怎么会想做保洁呢？你肯定还有其他工作机会吧？”客户打量着夏宝莱的穿着，目光最后落在了她套着鞋套的鞋子上。

　　这双鞋价格不菲——如果是正品的话。

　　“我太社恐了，做不好其他工作。”夏宝莱看着她，赧然一笑，随后继续蹲下身擦橱柜。

　　客户领悟了她话里的暗示，于是放下牛奶杯走出了厨房，不再找话题与夏宝莱聊天。

　　请客户验收成果时，她并没有前去检查夏宝莱的清洁效果，而是问她：“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我觉得你做的不错，下次还想请你。”
　　夏宝莱默不作声地退到了门外：“好。”

　　她很想拒绝——毕竟自己最多只干三个月保洁，没法满足客户的长期需求，还有……
　　她觉得这位客户是个女同，并且已经有了伴侣。

　　“好，有需要我给你发消息……来，这瓶水给你喝。”客户将一瓶水塞进夏宝莱怀里，笑眯眯地看着她收拾东西离开。

　　这家里有一些情侣用品，主卧有明显二人居住过的痕迹。
　　但所有的衣物、日用品都是女性的，一点男性的生活痕迹都没有。

　　刚丢掉垃圾，走出小区门，夏宝莱的手机上就来了条消息，是刚刚做完保洁的那家：“小姐姐，冒昧问一下，请问你一般多久比较有空啊？我想买你的卡，当你的周期客户。”

　　周期客户是保洁师们最喜欢的客户，时间固定、环境熟悉，每一单还能多十块钱，简直是最好的福利了。

　　夏宝莱犹豫一下，将自己的工号和姓名发了过去。
　　在其位，还是应该谋其政。
　　假如她拒绝，必然不符合这个身份的行为逻辑。

　　“我姓邓，邓羽清。”客户继续给她发消息。

　　夏宝莱回她：“好的邓女士，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邓羽清是否有别的意思，夏宝莱不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方的姬达真的很灵。
　　她也是女同性恋。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正常谈过一场恋爱，但她从青春期时就无比清晰地认识了自己的性取向——她在不光在情感上喜欢女人，也会在肉/体上对女人产生欲望。

　　夏教授知道这件事，但并没有评价过她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嘱咐，只表示出“知道了”的态度。

　　夏宝莱没有对外刻意隐瞒过，但因为她向来独来独往的缘故，知道她性向的人也并不多。

　　“你还要赶下一单吗？好辛苦呀。”邓羽清继续发来消息，文字里透着一股没话找话的尴尬感。
　　“是，上户后可能无法及时回复您的消息，非常抱歉。”夏宝莱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给邓羽清回了消息，然后打开免打扰，边等车边点着了一根烟。

　　李焰也下了户，跟桑姐的合作很愉快，她们的保洁效果收到了客户的称赞，但李焰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夏宝莱会不会不懂合单的规矩，被人欺负？

　　她给夏宝莱发过去语音消息：“你今天有没有合单的单子？一定要记住哈，一个人做厨房和客厅，另一个人做洗手间和卧室，假如卧室特别多，或者客厅特别大，你们就要商量着来，别占别人便宜，但也不能吃亏。”
　　李焰将自己的这条消息又听了一遍，觉得自己说话真是有道理极了。

　　她沾沾自喜地骑上电瓶车，准备再去周姐那边饱餐一顿。

　　夏宝莱也在抽空吃饭，路边随便一家面馆，花十几块钱就能吃得饱饱的。
　　吃饱之后她就有些晕碳，只好又找了家咖啡店给自己买热美式。

　　“怎么保洁还喝咖啡吗？”
　　“怕不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吧？”
　　“搞不懂，说不定人家就是不差钱呢？”
　　“不差钱还出卖廉价劳动力？”
　　……

　　自从夏宝莱走进去，咖啡店里的顾客就开始窃窃私语，直到她带着自己的热美式走出咖啡店，那些窃窃私语才慢慢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