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9、上户第三天 小心姓邓的

　　“你才交了房租，还是别——”
　　“走吧！师傅。”夏宝莱说道。

　　她说话声音总是不高，声调很淡，这句话骤然提高了些许音量，钻进李焰耳朵里，居然有了点撒娇的意味。
　　李焰动摇了。

　　“我请你吃。”夏宝莱又坚持了一句。

　　她笃定李焰是会跟她去的，刚才借着街边店铺门牌灯光，她看到李焰好像吞了口口水。
　　李焰很瘦，脖子上青筋明显，吞口水的动作也隐藏不住。

　　想吃，最重要还免费，李焰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果然，李焰点点头：“好吧，吃炸串。”

　　她显然没在这一带吃过炸串，因此并没有开口给夏宝莱科普哪家炸串便宜、哪家肉多。只是静静跟在夏宝莱身后，等她选。
　　夏宝莱选了一家店面最新，人最多，看着最干净的。

　　“来来来里面坐，总共几位？”门口的服务员将她们迎了进去。
　　“两位。”夏宝莱说道。

　　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夏宝莱和李焰坐定，服务员告诉她们扫码点单，夏宝莱扫码开始点菜，但对面的李焰并没有其他动作，而是两手撑着大腿，左右环顾着店铺的装修。

　　“师傅，你……”夏宝莱本想问她为什么不点菜，话到嘴边，忽然福至心灵，马上让话掉了个头：“你想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没有，没有。”李焰摆摆手：“我跟你吃差不多的东西就行，我不挑。”

　　夏宝莱明白，对面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不好意思了。
　　她好像有些羞于接受别人的好意和付出，但对别人付出起来倒是坦然。

　　“好。”夏宝莱点点头，将所有的东西都点了双份，估算了一下李焰的饭量，她又加了几种菜。
　　体力活干多了，人的饭量是会变大的，才上户三天，夏宝莱就觉得自己比从前能吃了不少。

　　“你上户，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难缠的客户？”李焰对自己吃白食的行为有些不安，很想在其他方面为夏宝莱做些什么。
　　“这几天还好，没有很难缠的人。”夏宝莱实话实说。

　　只有个邓羽清她不喜欢，但……
　　平心而论，邓羽清也并没有给她添什么麻烦。

　　“嗯，你上户就注意看客户的脸色，假如看起来跟家里人吵架了啊、工作上不顺心啊之类的，你话都不要多说，手脚放轻些，干完跟人家说一句就走。”李焰说道。
　　“好。”夏宝莱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拿起来，给俩人点了大瓶饮料。

　　“明天早上在哪上户？我看看咱俩顺路不，我带你。”李焰搜肠刮肚地想自己能为夏宝莱做些什么，好抵掉这顿饭的人情。
　　“在……”夏宝莱打开自己的后台，“在瑞云台，三小时的单子。”
　　“啊？瑞云台？”李焰也摸出手机开始操作：“我第一单也在瑞云台，也三小时，不会是咱俩合单吧？”

　　对了上户地址——还真是。

　　“哎呀，这么巧！”李焰明显放松了下来，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那明天我带你，咱俩一起过去，瑞云台这个小区户型都大，做起来反正有点吃力的。”

　　说着话，饮料被服务员拿了上来。

　　李焰殷勤地给夏宝莱先倒上一杯，夏宝莱的目光越过李焰肩膀，忽然看到店里说说笑笑走进来三个女人，为首那个正是邓羽清。

　　在与夏宝莱目光相接时，邓羽清愣了一瞬，随后做出一副非常惊喜的表情对她比口型：“呀！你也在这里啊！”
　　夏宝莱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然后立马低下了头，企图用李焰遮挡住自己，不跟邓羽清再发生什么交集。

　　李焰看出夏宝莱眼神的变化，顺着她看去的方向回头，正好也与邓羽清对视一眼。

　　李焰如遭雷劈，她半张开的嘴甚至都来不及闭上，就跟见了鬼一样起身要往外走。
　　“师傅？你上哪去？”夏宝莱不明所以地叫住了她。

　　“我……”李焰站在原地，表情茫然了片刻，旋即又强迫自己恢复成了刚才的样子。
　　“我……”她好像太过震惊，以至于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借口来掩饰：“我就是看到了个认识的人，没事了。”

　　“没事了”三个字好像是李焰自己说出来哄自己的，她又重复一遍，然后坐回原位，端起桌面上刚刚倒好的饮料喝了一口。

　　直觉告诉夏宝莱，李焰认识的人或许也是邓羽清。

　　但邓羽清已经跟她的两个女伴落座，三人说笑着挤在一起用一部手机点单，全然没有再往这个方向看一眼的意思。

　　“是邓羽清吗？”夏宝莱问道。
　　“啊。”李焰张了张嘴，脸色很难看：“你……”
　　“我今天做的爱琴海小区就是她家。”夏宝莱说道。

　　“我怎么没想到……”李焰喃喃着将头缓缓埋进双手里。

　　夏宝莱忽然想起，邓羽清今天早上说过，说之前来她家做保洁的女孩子也很年轻，但工具包已经旧了。
　　跟李焰都能对得上。

　　“你也去做过她家吗？”夏宝莱垂下眼，不动声色地问道。

　　难道邓羽清对李焰也……

　　夏宝莱又一次仔仔细细用余光观察起李焰来。
　　李焰没有那种大眼翘鼻嘟嘟唇的世俗美，她五官乍一看有些硬，有些寡淡，撩起眼皮时眼里对全世界的无所谓更让她的气质不存在任何讨好感。
　　夏宝莱看了一阵，觉得这张脸越看越舒服。

　　李焰抠着手指上层层脱下来的皮：“嗯，做过。”

　　服务员送来了炸串，夏宝莱往李焰面前推了推：“师傅，趁热。”

　　李焰虽然心不在焉，但还是拿起一串炸豆腐往嘴里送：“你也快吃。”
　　夏宝莱是真想吃，也是真想知道邓羽清跟李焰之前发生过什么故事。

　　“她说要当我周期客户，下周一还下了我的指名订单。”夏宝莱一边觑着李焰的脸色，一边说道。
　　“别去！”李焰猛然抬起头，向前探出身子，压低声音急急地说道。

　　“她已经下了。”夏宝莱拿出手机，给李焰看自己已经排好的单子。

　　李焰有些颓然地靠了回去——她也知道，这种单子没什么拒单的理由和可能性。

　　“发生什么事了吗？”夏宝莱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道，顺手还递给了李焰一串鸡皮。
　　“她……”李焰顿了顿，好像是正在搜肠刮肚地找一些适合评价邓羽清的话，但半晌也没找出来什么，只好使劲摇头：“她说什么话你都别信。”

　　“她说要给我用不上的包。”夏宝莱将聊天记录里的图片翻出来，说道。

　　“你们还加微信了？”李焰问道。
　　“嗯。”

　　李焰叹了口气：“反正你别信她，包……你能用得上就拿着吧，她……有钱的。”
　　“我没要。”夏宝莱摇头，作无知状：“她是骗子吗？”

　　“可能是吧。”李焰低下头，用一根竹签的尖端使劲去扎掉在桌上的一粒芝麻，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

　　夏宝莱没谈过恋爱，但已然参透了这二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纠葛——邓羽清或许也用差不多的方式钓过李焰，李焰上钩了。
　　后来她一定是发现邓羽清有交往对象，顿觉自己上当受骗，于是不再与对方来往。

　　夏宝莱点点头：“好，你是我师傅，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所以请你也更信任我一些，多讲讲你的故事来听。
　　这是夏宝莱没说出口的话。

　　李焰果然露出一副有些欣慰的表情：“反正跟客户就是这样，给你东西你用得着就拿着，但是要谈其他的，你一定不能相信。”
　　夏宝莱作受教状。

　　李焰也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炸花菜，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低声问道：“夏宝莱，你……你有对象吗？”

　　夏宝莱微微向后仰了仰身体：“没。”

　　“嗯。”李焰点点头，欲言又止了片刻，终于还是继续问她：“那你……你知道，嗯……就是同性恋，女人喜欢女人，男人喜欢男人这种，你知道吗？”
　　李焰说得吞吐，一句话说完，脸已经涨得通红。

　　与她的长相极不相称。

　　夏宝莱觉得她的脸红很可爱，于是慢慢歪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知道啊，我就是。”

　　“啊？”李焰嘴里的花菜掉出来，她赶紧伸手堵回去。

　　“我是女同。”夏宝莱说道。

　　“这……这样，那，那你……你还是更要小心姓邓的。”李焰咬着下唇，吞吐但认真地说。
　　夏宝莱不说话，吃着手里的炸串看李焰，等着她的下文。

　　“她，她有女朋友的，房子，她女朋友给她买的，家里那些东西也都是，她给你说好听的话你千万别信，都是假的。”李焰将一串四季豆咬得咯吱咯吱响，好像那不是四季豆，而是邓羽清的脑袋。

　　“哦……好。”夏宝莱努力压下自己的开心——这是个重大收获，她没有理由不开心。

　　看夏宝莱表情似笑非笑，李焰以为她拿这些话当玩笑，马上就着急了起来：“真的，你别不信，我就被骗过！”

　　“喔！”夏宝莱挑起了眉——果真跟她想得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