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6、上户第二天 夏宝莱：…

　　房东姓靳，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女人，长发紧绷绷地绾成个髻缀在脑后，纹过的眉已经返了蓝。
　　夏宝莱跟着李焰一起管她叫靳姐，靳姐笑眯眯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张合同纸递给夏宝莱：“来，美女，你看一下合同。”

　　夏宝莱略略扫过一眼，大概也就是用网上那种模板删删改改拼凑出来的合同，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掏出笔来准备签字。
　　“哎哎，等一下等一下。”靳姐拦住了她：“把你的身份证给我拍一下，留个底，不是说姐不相信你哈，就是现在街道啊，公安啊，都这种规定。我就是个二房东，挣点辛苦钱，美女你也肯定能理解我们的，对吧？”

　　夏宝莱点点头，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靳姐也将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来，这是我身份证，你看，这我名字，靳小玲。”
　　夏宝莱扫一眼——靳姐今年四十五岁，本地郊县人。

　　“虽然合同上有，你们都是乖妹妹，但是靳姐还是跟你们强调一遍，”靳姐分了一份签好的合同给夏宝莱，自己收起了另一份，指着二楼的八个房间说道，“在房间里面你们绝对不能开火，走廊也不行，要开火做饭就上三楼，三楼有燃气灶，燃气费你们按月均摊，缴费记录我都会发群里……等会儿我拉你进群。”

　　“好。”夏宝莱点头，大有一种任凭靳姐摆布的态度。

　　靳姐在这种地方当二房东，遇上的人大都很难缠，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在乎一切的租户，她有些意外：“小夏，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夏宝莱说道。

　　靳姐留下钥匙，满身轻松地离开，李焰已经去上户，夏宝莱将工具包留在刚租下的小单间里，打车回家拿东西。
　　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里面的家当并不多，夏宝莱有些吃力地将行李箱拖上楼，正好碰上了已经下户回来的李焰。

　　“师傅。”夏宝莱喘着粗气跟李焰打招呼——她背后的汗水已经将打底衫粘在了背上，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她准备等一下去李焰说的澡堂子里洗个澡。
　　“来来，我帮你，我帮你。”李焰伸手接过行李箱，推着走到了夏宝莱的单间门口：“还有其他东西吗？”

　　“没有了。”夏宝莱摸出钥匙开锁，门轴有点松动，木门总有种要脱离门框自成一派的趋势。
　　“唔……”李焰打量了一眼夏宝莱的箱子：“你还没有被子和枕头。”

　　夏宝莱顿了一下——她差点忘了。
　　这不是酒店，没有现成的一切，行李箱里装的东西远远不够支撑她三个月的日常生活。

　　“来来，你来我这里。”李焰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将夏宝莱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好满的房间！

　　夏宝莱进门就觉得呼吸一窒——李焰的房间里有太多太多太多东西，虽然已经尽可能地摆放整齐，但依旧有种令人倍感压力的逼仄感。

　　李焰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顶上拽下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口袋，一层层剥开口袋，里面是一床旧被子。
　　“这是客户送的，搬家，用不到了，我就拿回来放着，总有一天能用上，你看，这不就用上了吗？”李焰解开捆着被子的塑料绳，努力将被子拍得蓬松些：“给我二十块钱，你拿去盖。”

　　夏宝莱迟疑着凑上前，用力嗅了嗅被子上的味道。

　　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味或者臭味，只有一股放久了的潮味。
　　潮味也让她不安，她有些局促地退后了一步：“算了，我——”

　　“去楼下找地方买一床”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李焰就打断她：“那算了，不要你钱，送你去盖吧，反正这也是我白得的。”

　　说这话的时候，李焰心里也是有些愧疚的。
　　她有些懊悔自己嘴太快，一下就把二十块钱的事说出口——夏宝莱才租了房，押一付一要给房东一千三，这会儿估计都没什么钱了，她这种时候还想着捞人家一笔，实在是不该。

　　“我准备去买一床。”夏宝莱躲闪着李焰的目光，说道。
　　“自己买最起码五十块钱，五十块钱！一个月电费气费都没这么贵，你快拿去盖吧，我真不要你钱。”李焰不由分说地抱起被子，径直走进夏宝莱的房间，丢在了她床上。

　　“枕头我也有，还是个药枕，新的！”李焰跑回自己房间，从床下拖出来一个纸皮箱，取出一个还套着塑料包装袋的枕头。
　　“当时客户给了两个，我自己就枕这个，你运气好，我这里还有一个。”她将枕头也丢在夏宝莱的床上：“这个枕头你真得给我二十块钱，不过不是现在，等你一周以后工资到账了再给我吧。”

　　新枕头，好像没那么不可以接受，夏宝莱打开微信，给李焰转了五十块钱过去。
　　“啊呀，这么多！”李焰几乎要跳起来了。

　　再三确认了这笔钱不会对夏宝莱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李焰就收下了这五十块钱。
　　“走，我带你下去买拖鞋。”李焰挺起胸，主动给夏宝莱当起了向导。

　　“客户也会把新的东西送人吗？”夏宝莱找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想慢慢切入，从李焰口中挖掘出她更多的真实生活。
　　“一般是不会有这种好事的，这两个枕头是女儿给老人买的，结果枕头还没拆开，老人就死了。这东西她看着伤心，就让我帮忙丢掉。”李焰颇有些感慨地拍打了两下手：“怎么可能丢啊，太浪费了，都没拆开过。”

　　夏宝莱：……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没有枕头也能入睡了。

　　“这个门市买点油盐酱醋还行，拖鞋就贵了，要往这边走。”李焰边在前面领路，边对夏宝莱科普周围店铺的优劣。
　　“这个店便宜。”李焰将夏宝莱引到了一处两元店门前。

　　因为已经是夜晚的缘故，店铺没有用大喇叭洗脑循环“统统两元，件件两元”之类的广告语，只有几张巨大的红纸贴在门口，被风吹起一角，呼啦啦地响个不停。
　　红纸上横七竖八地用毛笔写着“跳楼”、“割肉”、“滴血”等字样，字丑到了一种抽象的地步，跟店铺总体气质很是搭配。

　　说是两元店，塑料拖鞋却还要八块，毛拖鞋十二，夏宝莱想付钱，被李焰按住了，一顿交涉，将两双鞋的总价讲到了十六块。

　　“你说你是不是老实，四块钱都够吃两个肉包子了！”李焰痛心地摇摇头，低马尾被她摇松了一些，一绺头发就挂到了她嘴边。
　　“是。”夏宝莱作好学状点点头，同时将装着拖鞋的塑料袋扎紧了些——拖鞋的塑料味过于难闻，熏得她头疼。

　　李焰将掉下来的头发挂回耳朵后面，侧头问夏宝莱：“毛巾带了几条？盆要不要？”
　　真正买起来东西，夏宝莱才顿觉自己样样都缺。

　　行李箱里光是衣物就占去大半，空出来的一点点地方被她放上了简单的护肤品和几本书，结果到了这边才发现样样都缺。
　　她没住过宿舍——从幼儿园开始，她就是书苑大学附属学校的学生，一直到大学、研究生……她的小半辈子几乎跟书苑大学绑定，而夏教授的家就在书苑大学一街之隔的地方，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她本想来观察别人的人生，却给自己添上许多新的体验。

　　这是她在来之前未曾设想过的方向。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啊？感觉你斯斯文文的，不像是干这种活的人。”李焰歪着脑袋大量夏宝莱，问道。
　　“以前……”夏宝莱顿了一下：“就上学。”

　　除了上学之外，她的人生几乎没有其他经历。

　　“上什么学啊？职高？大专？”李焰问道。
　　“差不多吧，就这些。”夏宝莱含含糊糊地答道。

　　“没学一门技术吗？那种缝衣服的啊，打电脑的啊，还有做饭、修理汽车什么什么的。”李焰一晃脑袋，头发就总掉下来，她索性将辫子拆了，散着头发走路。
　　“学了，感觉用不上，浪费时间。”夏宝莱笑笑：“干这个每天都有收入，挺好的。”

　　保洁师的工资是日结，押七天的工资，第八天开始发第一天的钱，以此类推。
　　日结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个很大的诱惑——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银行卡里多出一两百块钱，新的一天又可以干劲满满了。

　　“师傅是学什么的？”夏宝莱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啊。”李焰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什么都没学，初中毕业就不念喽！”

　　夏宝莱点点头——这点倒是跟她设想的差不多。

　　“那太可惜了。”夏宝莱叹了口气，说道。
　　“反正不是那块料。”李焰一脚将地上的一个塑料袋踢出去：“我一直倒数的，英语那二十六个字母都是这一年当保洁才认全。”

　　比她设想的还糟糕些。
　　夏宝莱心想。

　　二月的夜风冷极了，随便吹一吹，人就要打起冷战来。
　　夏宝莱紧了紧工服的衣领——工服比普通的冲锋衣劣质一些，不大防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