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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阁楼里的星光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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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鸟鸣穿透巴士的铁皮外壳,周野睁开眼时,发现毯子整整齐齐盖在自己身上。他猛地坐起,眉骨的疤痕突突跳动——角落里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用口红画的一只蝴蝶。
周野踹开车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垃圾山在晨雾中泛着金属光泽,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他循着声音跑去,运动鞋踩碎了一只玻璃瓶。
在报废钢琴堆积处,沈昭宁正跪坐在泥地里。她穿着周野的旧T恤,下摆垂到大腿,露出沾满机油的小腿。十指在残缺的琴键上跳跃,弹的是周野在废品站收音机里听过的《月光奏鸣曲》。
"你会修琴?"周野蹲下身,看见她脚边散落的齿轮和弹簧。沈昭宁的指尖顿在中央C键上,琴弦发出垂死般的嗡鸣。"我母亲是钢琴师。"她摘下挂在琴骨上的蜘蛛网,"这是施坦威,不该在这里腐烂。"
周野注意到她右手小指有道新鲜的伤口,血珠凝在琴键象牙白的裂缝里。他鬼使神差地抓住那只手,舌尖卷走了那滴血。咸腥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脏..."沈昭宁的耳尖泛起粉色。周野恶狠狠地咬破自己手指,把血抹在她唇上:"这才叫脏。"他转身走向垃圾山深处,背影像只炸毛的野猫。
正午时分,沈昭宁看着周野拖回一整块钢琴音板。少年喘着粗气,左臂新增了十几道刮痕。"89年产的枫木音板,"他用袖子擦汗,"比你年纪都大。"沈昭宁的睫毛颤了颤,突然伸手拨开他汗湿的刘海,指尖轻触那道疤痕。
"铁皮划的?"她重复昨夜的问题。周野别过脸:"五岁时在废车场找爸爸,被车门划的。"他故意用沾满油污的手拍打音板,"这玩意能响吗?"
当第一个音符在暮色中响起时,周野正用铁丝固定音板。沈昭宁坐在轮胎做的凳子上,脚边是用易拉罐做的延音踏板。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音符像水滴落在周野的皮肤上。
"错了,"他突然说,"第三小节降了半音。"沈昭宁惊讶地抬头,周野已经蹲到她身后,带着机油味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这里,"他引导她的手指,"要像抚摸猫背那样用力。"
月光从车顶破洞漏下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沈昭宁闻到少年身上混合着铁锈和汗水的气息,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真正的音乐诞生于苦难之中。
"你耳朵很好。"她轻声说。周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废品站的收音机只能收到古典音乐台。"他起身时,T恤下摆擦过沈昭宁的脸颊,留下淡淡的铁腥味。
深夜,沈昭宁被金属碰撞声惊醒。周野蹲在巴士门口,就着月光拼凑着什么。她悄悄靠近,看见少年正用罐头铁皮折玫瑰花,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虎口。
"你在做什么?"沈昭宁的声音让周野猛地合拢手掌。铁皮边缘深深扎进掌心,血珠滴在膝盖上。"没什么。"他转身要走,却被抓住了衣角。
沈昭宁掰开他染血的手指,里面是朵歪歪扭扭的铁皮玫瑰。花瓣上刻着细小的五线谱,正是傍晚他们一起弹的旋律。"生日礼物,"周野的嗓音沙哑,"补给你的。"
月光下,沈昭宁看见少年通红的耳根。她突然解开睡衣纽扣,露出后腰的蝴蝶胎记。"碰一下,"她背对着周野,"就当回礼。"周野的指尖悬在空中,最终只敢用铁玫瑰轻触那片肌肤。
"周野,"沈昭宁突然转身,"你想看真正的星空吗?"她赤脚爬上巴士车顶,睡衣被夜风吹得鼓胀起来。周野跟着爬上去,看见银河横贯天际。
"北斗七星,"沈昭宁指着天空,"母亲说那是天神钉在夜幕上的银钉。"她的发梢扫过周野的鼻尖,带着洗发精的柠檬香。周野悄悄挪近,直到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融为一体。
"那是天鹅座,"沈昭宁继续指点,"传说被宙斯变成天鹅的..."她的话戛然而止。周野的嘴唇贴在她耳后,呼吸灼热:"我不认识什么星座。"他的手掌覆上她撑在车顶的手,"但我知道你手上有四个茧,是练琴磨出来的。"
沈昭宁转过脸,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扇形阴影。周野的视线落在她唇上,那里还留着他抹的血迹。当两人的呼吸即将交融时,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
三辆黑色轿车碾过垃圾场外围,车灯像探照灯扫过巴士。周野立刻扑倒沈昭宁,用身体挡住所有光线。他感觉到女孩剧烈的心跳透过单薄衣料传来,和自己的一样快。
"是沈家的车,"沈昭宁的声音在发抖,"车牌尾号728。"周野收紧手臂:"你怎么知道?"怀里的身体突然僵硬:"那是我生日...也是母亲忌日。"
车灯远去后,沈昭宁在月光下展开掌心,里面是周野刚才偷偷塞给她的东西——职业技术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报名费那栏盖着"已缴清"的红章。
"我用音板跟废品站老头换的,"周野别过脸,"反正我也看不懂五线谱。"沈昭宁把通知书按在胸前,突然哭了起来。泪水冲淡了周野抹在她唇上的血迹,像融化的红宝石。
周野手忙脚乱地擦她的脸,铁皮玫瑰的尖刺划破了沈昭宁的下巴。血珠渗出来时,他下意识用舌尖舔去,就像白天对待她手指那样。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对不起,"周野后退时差点摔下车顶,"我..."沈昭宁拽住他的衣领,主动吻上那道眉骨的疤痕。她的嘴唇柔软得像天鹅绒,周野却觉得被烙铁烫伤了。
"这是回礼。"沈昭宁松开他时,周野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们并肩躺在车顶,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沈昭宁指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金星说:"那是启明星。"周野偷偷看她被晨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心想这才是我的启明星。
天亮后,周野在垃圾山深处发现了一台老式打字机。他扛回巴士时,沈昭宁正在煮罐头汤。蒸汽模糊了她的轮廓,让周野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仙女下凡"。
"给你,"他把打字机放在轮胎桌上,"写信用。"沈昭宁搅动汤勺的手顿了顿:"写给谁?"周野的指尖划过她练琴磨出的茧:"写给你父亲,告诉他你还活着。"
汤勺掉进锅里,溅起的热汤烫红了沈昭宁的手腕。周野抓过她的手浸入冷水,听见她轻声说:"就是父亲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垃圾山上,"因为我知道了他用货轮走私的事。"
周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上个月新闻里沉没的沈氏货轮"蓝铃花号",二十名船员无人生还。"铜钱是保险柜钥匙,"沈昭宁继续道,"里面有关键证据。"她突然抓住周野的手,"帮我找到另外半枚,在母亲留下的八音盒里。"
"八音盒在哪?"周野反握住她冰冷的手指。沈昭宁的嘴唇颤抖着:"在沈宅琴房,弹《月光》才能打开的暗格里。"她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周野这才注意到她锁骨下的淤青形状奇怪,像某种金属印章的痕迹。
"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周野的声音陡然阴沉。沈昭宁蜷缩在毯子里,露出个惨淡的微笑:"让我变乖的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弹奏,"但音乐是锁不住的,就像..."
"就像野草。"周野接上她的话,轻轻握住那只在空中弹琴的手。窗外,晨光终于穿透雾气,照在拼凑的钢琴上。残缺的音板突然发出共鸣,像远方传来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