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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狗与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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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城港的冻品码头在凌晨三点最忙碌。
叶纯咬着薄荷糖,后腰抵在冷柜车金属门框上。零下十八度的寒气从车厢里溢出来,在他睫毛上结出细小的冰晶。远处探照灯扫过,照亮他左手虎口——十年前被钢管砸出的旧伤已经变成一道发白的月牙形疤痕。
"叶老板,这批货..."
"嘘。"叶纯突然竖起食指,糖块在齿间咔嗒一响。他听见皮靴踏过积水的特有节奏,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雨夜在走私船上听到的脚步声。
协景和的警徽出现在转角时,叶纯正把最后一块冻鱼推进车厢。他故意让腰间的毛衣上卷,露出那段断茎荷花纹身——茎杆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刃斩断。
"警官,查走私啊?"叶纯吐掉薄荷糖,塑料包装纸飘落在协景和锃亮的皮靴旁。他看见年轻刑警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在自己纹身和警徽之间快速切换。
协景和的配枪带勒在制服衬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叶纯想起钱榕虎第一次带他去靶场时说的话:穿制服的最危险,他们杀人不用见血。
"所有货箱打开。"协景和的声音比冷柜温度还低。他右手按在枪套上,左手拿着报关单,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是没沾过血的手。
叶纯笑了。他侧身让出通道,胯骨故意擦过协景和的警棍:"您请。"车厢顶灯突然闪烁,照亮他耳后一道延伸进衣领的疤——像是被鞭子抽出来的旧伤。
冷柜内的白雾吞没了两人。协景和弯腰检查货品时,后颈露出一小块没被防晒霜覆盖的皮肤,在低温中泛着粉红。叶纯盯着那块皮肤,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钱榕虎掐着他后颈的感觉。
"少了二十箱红虾。"协景和转身时差点撞进叶纯怀里。白雾在他们之间翻涌,警察的呼吸比常人快半拍——叶纯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协警官。"叶纯突然用冻伤的指尖碰了碰对方警徽,金属表面立刻蒙上指纹形状的霜花,"您父亲没教过您..."他倾身时露出锁骨处的弹痕旧伤,"数海鲜要用渔民的算法?"
协景和猛地扣住他手腕。低温让触感变得迟钝,但叶纯还是感觉到警察掌心的枪茧——看来小少爷并非只会纸上谈兵。
"叶纯,1980年生,广州西关人。"协景和的声音在冷气中结冰,"母亲死于1997年肺结核,死前用的进口药..."他故意停顿,"当时市价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年工资。"
叶纯嘴角的笑僵住了。他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像十年前那个雨夜咬着薄荷糖等海关检查时一样。血腥味突然在口腔里漫开——不知何时咬破了腮肉。
"协厅长家的公子,"叶纯突然发力将协景和抵在冻鱼箱上,警徽硌着他掌心,"查我查得挺细啊?"他膝盖顶进对方双腿之间,感受到年轻警察瞬间绷紧的肌肉,"那您知不知道..."
冷柜车突然剧烈晃动。协景和在失衡瞬间本能地护住叶纯后脑,两人一起栽进泡沫箱堆。叶纯的鼻尖撞在警察颈动脉处,薄荷混着血腥的气息喷在对方喉结上。
"叶纯!"协景和的手铐已经亮出来。
叶纯却突然放松身体,任由金属圈住自己手腕。他仰头看着结霜的车顶:"荷花该开了。"这句话让协景和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三根。"叶纯舔掉唇角的血,像十年前舔掉腿上的血迹那样熟练,"1995年白鹅潭码头,缉私队有个警号0027的..."他感到协景和的手指突然收紧,"现在该升副厅了吧?"
车外传来警笛声。叶纯趁机凑近协景和耳畔:"野狗记性很好的。"他呼出的白气在警察睫毛上结成霜,"特别是...被警棍打过的野狗。"
当增援警察冲进车厢时,叶纯已经不见踪影。协景和只在泡沫箱上发现半包荷花牌香烟,烟盒里粘着枚锈蚀的警用纽扣——内圈刻着0027。
暴雨突至。协景和站在码头边缘,看雨点击打纽扣上残留的血迹。对讲机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景和,那个走私犯抓到了吗?"
他望向漆黑的海面。十年前走私船上的探照灯似乎穿越时空,与此刻缉私艇的灯光重叠在一起。烟盒内侧用指甲划出的字迹正在雨水中晕开:你爹没告诉你…有些案子破不得?
远处冷柜车的制冷机突然轰鸣,排气口喷出的白雾像极了少年叶纯在西关骑楼里呵出的寒气。协景和摸到烟盒夹层里的异物——一小块凝固的薄荷糖,边缘还带着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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