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港夜航》绝不依靠

1、野狗 叶纯十六岁

　　1995年的广州西关，暑气蒸着霉斑在墙皮上蔓延。叶纯蹲在巷口排水沟边，把最后半块发馊的肠粉塞进嘴里。油纸袋黏着他裂开的虎口，血丝混着酱汁往下淌。
　　“妈，吃药了。”
　　破木板门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叶纯抹了把脸，掌心里还留着昨夜被钢管砸出的紫痕。诊所王大夫说阿妈肺里的阴影又扩大了，再不用进口药，熬不过这个雨季。
　　雨突然砸下来。他缩进骑楼底，看见对面巷口停着辆银色丰田皇冠。车窗摇下半截，烟灰一截截弹在积水里，像烧红的子弹头。
　　“细路。“车里人喊他，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过来。”
　　叶纯认得这个声音。上周在码头仓库，就是这声音的主人用□□挑断了”蛇头明”的脚筋。血喷在生锈的铁门上，滋啦滋啦响。
　　皇冠后座堆着几个印外文的纸箱。男人四十出头，花衬衫领口敞着，胸口纹着虎头吞刀的刺青。他捏住叶纯下巴打量，拇指碾过少年干裂的嘴唇。
　　“钱哥缺个伶俐的送货仔。“他往叶纯裤袋里塞了卷钞票，纸币边缘割着大腿皮肤，“今晚八点，白鹅潭三号码头。”
　　叶纯闻到他手上雪茄混着血腥的味道。那卷钱足够买三盒进口药，也够买他这条贱命。雨水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流，白背心贴在腰上，透出几道未愈的鞭痕。
　　“会…会死人吗？”
　　钱榕虎突然大笑，金牙闪着寒光。他扯开衬衫，露出肋间狰狞的弹孔疤痕：“怕死？“粗糙的手掌突然按在叶纯后颈，把他压向自己胯间，“这世道，饿比死难受。”
　　皮革味混着雄性荷尔蒙灌进鼻腔。叶纯数着真皮座椅上的裂纹，听见自己心跳震着鼓膜。车窗外，诊所的灯牌在雨里明明灭灭。
　　当晚的月亮被走私船的探照灯切成碎片。叶纯蜷在装电器的集装箱夹层里，汗把睫毛黏成簇。钱榕虎的手下往他嘴里塞了块薄荷糖，糖精的甜味盖不住喉头翻涌的胆汁。
　　“含着，海关警犬最中意惊出汗的细路仔。”
　　船舱铁板传来有节奏的震动。叶纯透过缝隙看见穿制服的男人在检查货箱，皮靴底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月光照在对方肩章上，警号最后四位是0027
　　“哗啦！”
　　集装箱突然倾斜。叶纯滚出来时正撞上钱榕虎的膝盖。男人掐着他后颈拎起来，像拎一只湿淋淋的野猫：“货呢？”
　　“在…在下面。“叶纯哆嗦着指向暗舱。他大腿内侧绑着十块劳力士金表，金属边缘磨破了皮，血顺着腿根往下流。
　　钱榕虎的瞳孔缩了缩。他突然扯开叶纯的裤腰，带茧的指头抹过那道血痕，把沾血的手指塞进少年嘴里：“食落去。“他的金链子硌着叶纯锁骨，“自己的血都怕，点样食大茶饭？”
　　咸腥味在口腔炸开。叶纯在眩晕中看见码头灯塔扫过的红光，像极了阿妈咳在搪瓷盆里的血。货轮鸣笛声中，钱榕虎往他手心拍了部新款苹果6手机。
　　“港货。“男人咬着他耳朵说，烟草味喷在耳蜗里，“下次带你看真家伙。”
　　叶纯后来才知道，那晚被海关扣下的货柜里装着军火。而钱榕虎塞给他的手机，正在暗处录下了整个交易过程。
　　1995年夏天的雨水漫过西关青石板时，十六岁的少年在骑楼阴影里呕吐，吐出的秽物中混着血丝和薄荷糖的残渣。
　　远处，新张贴的”严打走私犯罪”标语正在暴雨中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