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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眠夜 不知是几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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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几更夜,殿外一片寂静。同光近来睡得不安稳,连风吹开支窗的声音都能被惊醒,于是索性坐直了身子,睁着眼数床幔顶上有几只云雀祥纹。
琥珀和珊瑚抱着被褥在殿外守着,听到屋内簌簌的声响便着急跑进来,替同光把帐子撩起来挂在旁边的玉钩子上。
“殿下今日又做梦了吗?”琥珀拉着同光的手,眼底满是担忧。
同光摇摇头,“一夜无梦。”
“那殿下怎么不再躺会儿?”
“睡不着,”同光看着殿内跳动的烛火,不知为何觉得心里闷闷的。
“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天空泛着灰蒙蒙的烟灰,偌大的宫殿隐没在浓重的灰黑色中,只能借着月光才隐隐分辨出轮廓。同光从丽华苑走出去,沿着廊庑、穿过西宫,就来到宣后曾住过的地方。
昭阳殿里燃着长明灯,自宣后去世后,成宣帝便命宫人时时熏香,因而香炉中的绿梅香总是不断燃着,把昭阳殿的每一块金砖都侵染上瑟瑟冬意。
同光和幼弟赵永就是在这个地方日渐长大的。
赵邺哥从出生便被立为储君,因此他与宣后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同光的出生,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填补了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她将更多的爱倾注在同光身上。
春日为同光簪花,夏天带着同光扑蝴蝶,秋季教同光吟诗作赋,冬意渐浓时,便揣着鎏金掐丝的手炉笑着看女儿与婢女在庭院撒雪。
十年一觉千秋梦。
同光站在门外,竟然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自从宣后薨逝后,同光便极少踏足昭阳殿。见景伤情,睹物思人。
同光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所有让同光感到伤痛的人或事,往往都被同光弃如敝履般地压在心底的角落。
譬如母亲的死,譬如幼弟的离开。
“吱呀”一声,同光推开昭阳殿的正门,却惊讶地发现哥哥赵邺正在此处支颐小憩。
宴几上的烛火燃地差不多了,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摇曳着,在夜色中平添了许多疲惫之意。
赵邺本来就是个眠浅的人,从小到大没有哪天能安稳地睡到天亮。
他睁眼见来人是同光,睡眼松醒地拍了拍座上的垫子,示意同光过去坐。
不知为何,在脑袋趴上宴几的那一刻,同光浑身像卸了千钧之担般轻松。
无数瞌睡虫密密麻麻的爬上同光的眼皮:“哥哥……”
同光口中呓语着,“你把永儿接回来,好不好?”
轻如蚊蚁的声音在空旷的昭阳殿被无限放大,像是有千钧重般压在年轻帝王的心上。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月夜,直到薄雾散尽、火红的朝阳从天边缓缓升起。
就在天光乍破的那一秒,只是那一秒,他眉宇间的愁容便化作帝王才有的肃杀气,从榻上下来,跨步向天光中走去。
待同光再次醒来后,天已大亮,赵邺早已不在朝阳殿中。他盖在同光身上的玄色大氅,顺着同光起身的动作掉落在地上,同光捡起来拍了拍灰,抱在了怀里。
灿烂的金阳刺破云层,从天空中洒下来,照亮了巍峨的宫殿。同光带着琥珀、珊瑚二人在宣政殿门口等待哥哥下朝,见朝臣从煊赫的宫殿中鱼贯而出,正欲去寻哥哥,脚步还没踏出去便生生悬在了半空中。
同光瞧见了顾昭。
他穿着有云雁补子的朝服缓缓行至煦日中。手持青玉笏板,挺拔而从容,正和张岱舆等人谈论着。还是萧鸢从鎏金柱后转出时先看到的同光,他隔着好远的距离就朝同光招手:“同光!”
嘹亮的声音惊起枝头的鸟雀,顾昭和张岱舆两人同时顺着萧鸢的方向看过来。
同光从昭阳殿出来并未多做梳洗,只是简单的穿着黛青色的绫罗裙,头上略微装点了几支银点翠的玉石簪子,不失了身份便是。
“张编修晨安。”同光微微颔首,同张岱舆招呼。
他朝同光端正地行完礼,便拧着眉头数落道:“春冰虎尾巴,晨露寒重,殿下在此处站着最是伤身了。”
“大约半个时辰,其实不打紧的。”
同光低声回答道,对于这个老学究似得人物略带着些做学生的怯懦。
萧鸢闻此,也忍不住责怪琥珀二人办事不周:“你们这两个丫头平日里倒是伶俐,怎么今日就怀抱着大氅,眼看着殿下站在风口处呢?”
“不怪她们,”同光忙解释道:“这原本是皇兄留下的,同光嫌厚重才不愿意披上的。”
“殿下若是等人,不妨移步东侧海棠花影处。”
一直静默地顾昭突然开口,一片不知哪里飘来的柳絮落在他肩头。
同光远远看着东侧的海棠花,时下已经开得很是灿烂了。
“秾丽最宜新著雨,娇饶全在欲开时。”同光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梦中的场景,竟不自觉地与他多说了几句话:“丽华苑也有几株海棠,闲来无事时,本宫常常坐在花前月下打发时间。”
“殿下好雅兴。”不知为何,同光总觉得顾昭的声音中有些缱绻之意。
他喉结滚动,“若是在西窗支个湘妃塌,则最宜赏雨。”
一阵穿堂风吹过,顾昭忽然抬起笏板截住一瓣飞花。
这个动作让他袖口露出半寸新伤,同光看着他腕上那条淡粉色的疤痕颇为不解:“顾学士手腕是怎么伤的,可用传太医来瞧?”
“前几日不慎划破,有劳殿下挂心了。”淡粉色的伤痕随着脉搏轻微的起伏,顾昭匆匆用广袖将其遮住,朝同光拱手告退:“朝会已散,想必圣上也将至此,臣先行告退了。”
说谎话也不说得真切些,同光皱眉:顾昭看起来行事稳妥,不是手脚毛躁之人。
不过,同光听得出来顾昭不愿多谈论此事,索性点头放他离开。
顾昭今日十分反常,捂着袖口,不愿多言的样子,和曲江宴时比起来,多了几分淡漠疏离的气质。
不过,就在同光诧异之际,赵邺身着明黄色朝服从大殿之中出来。
瞧见那熟悉的明黄色袍角,站在同光身边的萧鸢神情竟然开始不自在!
“臣府上还有些事,今日早膳就…就不再叨扰陛下了!”萧鸢向赵邺跪安,匆匆借口离开。
萧鸢虽然张狂、话多,却从来都是心里有主意的人,做事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同光与他相伴数年,鲜少见萧鸢有今日毛躁,想起此事,不由在早膳时嗤笑起来。
谁料赵邺随便夹了几筷子小菜,便撂下玉箸:“顾明晦心思缜密,于做官而言是好的。”
“至于萧鸢…孤有意给他指婚孟国公府的女儿,他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