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缚春令 清明时节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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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多雨，朝堂也不安稳。
安插在北狄的探子递来消息，说是老国君突发恶疾，能不能挺到夏天都难说。
北狄太子慕容铎是个狠辣的人物，大历七年便是他主战，趁雍朝天灾不断、国库虚弱之际一举攻下雁门关七座城池，逼得成宣帝送幼子赵永出使为质。
“大雍休养生息近十年，如今国库充盈、军强马壮，真是出兵讨伐北狄逆贼，收复雁门关城池、迎回成王殿下的好时机！”
中书令李修平此话一出，宛如平地抛惊雷，令原本寂静的朝堂瞬间沸腾起来。
新帝无子，迎接幼弟回朝是否养虎为患？出兵北狄，朝中大将皆年迈，谁肯带兵、谁能带兵？黄河水患才过四年，国库费用是否够军饷，若不够，如何筹谋，谁来筹谋？
赵邺端坐在蟠龙宝座上，眼神淡淡地扫过朝中诸人。
玄色冕服下的指节微微曲起，在龙首扶手上叩出清响，听得众臣心如擂鼓。
白玉地砖映着顾昭锐利的目光，他手持笏板站在群臣之中，留心观察着朝堂的一举一动。
值此焦灼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
“陛下，北狄八百里加急——”
传令官靴底带进的泥垢踩在明净的砖石上，陈常侍得了圣意，匆匆将密信呈给赵邺。
随着赵邺一声冷笑，众人胆颤跪下。天子倾身向前，年轻的面容藏在冕旒的阴影下忽明忽暗：“传朕旨意，授冠军大将军、河北路行营都部署赵远征为节度使，率三万禁军精锐北上迎接成王还朝！”
“陛下圣明！”
顾昭随着众臣之声叩首，心中闪过一丝犹疑。根据他前世的记忆，讨伐北狄是贞宁三年春天的事，怎么忽然提前了许多?
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前世北狄老国君弥留之际，担忧雍朝会效仿自己趁乱出兵，故而主动将赵永送还回朝。当日去迎成王的赵远征在半路遭了埋伏，后面又遣了萧鸢援军，几经周折才将成王接回来。而赵永被迎回朝后不到半年，北狄新君继位，便派人出使雍朝，要求同光大长公主和亲，美其名曰再续两邦之好。
若是成王还朝提前了两年，那么同光和亲一事……想到这儿，顾昭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散朝时，顾昭故意落后几步。
风吹来一朵阴翳的云，遮住顾昭脚下的光斑。
他听见枢密使王延年与李修平密语：“听闻北狄太子有个嫡妹，算来年岁与成王殿下相仿。”
“敏成公主？”李修平摇摇头，嗤道：“我大雍皇子岂能尚狄女？何况民间早有传闻，说敏成公主性情乖戾跋扈，素为宫人不喜。”
话音忽止。
顾昭僵在蟠龙柱后——是了，他前世倒是见过这位中书令口中的跋扈公主，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北狄亡国后，身着红衣从城池上一跃而下。赵永知道此事后默默良久，吩咐顾昭亲自将敏成的尸体安葬在了一处河谷边。
许是因为幼年孤苦的缘故，赵永比之兄姊，则更为淡漠。顾昭依稀记得，那河谷身处雪山之畔，比之中原的景色则磅礴而神圣，不过除却风景秀丽外，倒也没有什么不同。
顾昭只当赵永是全了敏成公主死后的体面，不叫她做孤魂野鬼罢了。
如今李修平的话倒是提醒了自己，冷漠如赵永，是不屑旁人生死的。尤其是北狄之人，敏成的存在，本该时刻提醒赵永自己幼年的屈辱，即便是受过恩惠，那种情景之下，久负大恩也成仇。
赵永当年的举动，唯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和敏成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哎呀——”一身着朱紫的少年人不小心撞了顾昭一下，连头都没来得及抬，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就着急忙慌得走出去。
顾昭定睛一看，原来是萧鸢。
被萧鸢撞了一下，手腕间的疤痕映入眼帘。顾昭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想起前些日子在宣政殿外见到同光的场景。不过是她随口一问，连关心都算不得……却让自己的心脏陡然漏掉一拍。
他的内心早在与同光重逢的第一眼，便汹涌澎湃了。哦不，是从顾昭重生的那一刻起，他的思念、牵挂、爱意便如决堤的江河，有浩荡万里之势。
同光问起疤痕的时候，顾昭没敢回答说，是曲江宴结束后，自己用银钩小刀划得——他要借身体的痛楚来确定重生并非梦境。
成王…敏成…同光。
既然老天也怜悯他顾明晦的一片真心，他便再不会亲眼看着他的殿下再度走上那条必死的路。
丽华苑内，同光听琥珀来报今日朝堂之事，抚着胸口平复心情许久。
这么多年，她无法忘记幼弟踏上马车时胆怯的眼神，无法忘记母亲的悲切、父亲的哀愁。无数午夜梦回，同光总是梦到永儿提溜着黑葡萄似得大眼睛，举着绿豆芙蓉糕奶声奶气地说：“阿姐，吃糕。”
窗外的春风将玛瑙镇纸下的信笺吹得簌簌作响，同光纤细的玉指抚过泛黄的页面，珍视地从第一张翻阅到最后一张，稚嫩的笔迹逐渐变得苍遒有力，大有山川开阔、气势雄健之意。
父母尚且在世时，这些薄薄的信纸成了他们心中唯一的慰藉。
同光翻到近几年的家书，却有些心酸。
弟弟离家时还不满九岁，为质七年，如今不过十六七岁的光景，竟然写得这么一笔老练的字，全然没有少年气。
都说字如其人，少年老成的人，如哥哥赵邺，过得总是辛苦。
“同光，你听说了吗——”不待气息平稳，萧鸢便急匆匆地向同光转告此事。
四下无人时，萧鸢总会依着赵邺等人的习惯，叫她同光，而非君臣间的“殿下”。
兴奋地声音将同光的思绪拽了回来。
“我知道了，你且喘口气。”同光将桌上的温茶递予萧鸢，嘴上数落道：“从小到大你就是这幅急性子，做什么事不肯等半分。”
萧鸢就着茶杯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声音也清朗不少：“谁说我做事不肯等半分？我等做公主的驸马可是等了许多年！”
他笑嘻嘻地浑话惹得琥珀、珊瑚二人笑作一团。萧鸢就是这副满嘴跑火车的性子，同光早就习以为常。因为交情足够深，所以才信任彼此都没有别的心思。
至于萧鸢说这话，纯粹是他皮痒讨骂。
同光不做掩饰地撇嘴：“那你便再等等，等到本宫七老八十了，你再来尚公主吧！”
原本悲伤的氛围被萧鸢来回几句话拨弄走了，赵邺前脚刚踏进宫门，便听得丽华苑内笑声阵阵。陈常侍见此景，心里也欢喜，他总担忧皇帝主子忧虑重，而身边并无多少亲近之人，所以与长公主、萧世子的情谊总是格外珍贵些。
“什么事儿这么热闹？孤还未进门，便听到你二人的笑闹声。”
赵邺卸下了帝王的担子，坐在暖炕上随意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萧鸢一见赵邺，便老实起来，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见萧鸢这副模样，赵邺心下了然，这又是没规没矩地玩闹起来了。
他故意转头问同光身后的丫头：“琥珀，你来说说。”
“回陛下，萧世子说……世子说……”
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赵邺不由皱起眉头来：“说什么？”
“说……要给我们公主做驸马！”琥珀眼一闭，心一横，索性全抖落出来。
完蛋了，琥珀心想，萧鸢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了。
“哦？萧卿拒了朕的指婚，原来是惦记着尚公主？”
“回陛下，臣不敢。”萧鸢吞了吞口水，朝同光递去求救的眼神。
“他想尚公主，也要看公主乐不乐意呀！”同光声音慵懒，恍若一只看好戏的猫。
“是臣的过失，臣失言了。”萧鸢瘪着嘴巴，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既然有过失，不若就将功折罪吧。”赵邺掀起茶盖，垂眸淡淡道：“萧鸢擢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领昭武将军，随大将军出兵北狄吧。”
同光和萧鸢皆愣住。
“不愿意？”波澜不惊的三个字，惹得丽华苑内众人皆屏息。
良久，才听得萧鸢跪下，字字铿锵道：“臣领旨。”
“如此，便着手去准备吧。七日后，你随军出发。”赵邺顿了顿，补充道：“孤会亲自，送你…们出京。”
待到同光回过神，萧鸢已经走出丽华苑了。她来不及向哥哥行礼，便急着跑出去追萧鸢。
艳丽的少年行路时大步流星，饶是宫墙上的背影也比旁人挺拔。
“萧明镜！”清脆的声音带着些许婉转，萧鸢讶然地回过头。
日头渐渐西沉，照在狭窄的宫门长廊，将女子的身影拉的细细长长。她衣裙上的翠羽柔柔地飘拂着，仿佛千只碧鸟迎风展翅。这是同光为数不多的几次，亲昵地叫萧鸢的表字，他耐心等待着同光接下来的话。
“我…”
“我知道。”
见同光犹疑着不肯开口，萧鸢便知此刻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同窗共度了近十年的书，她的一颦一笑代表着什么，他全都知道。
萧鸢肩头落满斜阳碎金，他原本紧握的手不自觉舒展了起来，朝同光扬了扬手：“风口易寒，殿下快进去吧。”
“萧明镜……你会把永儿带回来的，对不对？”同光声音颤抖着，含着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哽咽：“我父兄待你如此好，你会报答他们的，对吗？你会把弟弟带回来的，对吗？你小时候还带着他一起斗过蛐蛐儿呢……你……”
“这么多人，我只信你。”
眼前这个语无伦次的女子不是同光大长公主，只是赵永的姐姐，赵晴。
她和弟弟七年未见，在她心里，任何出使北狄迎接成王的人都有风险……萧鸢鼻头一酸。
“殿下，”斜阳将少年的眼尾染得很红，而他的声音却柔和地如一汪春水：“放宽心好吗？”
“千里之外，臣，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缚春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