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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梨花开 按照往年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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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往年惯例,新科进士会在曲江宴上进行一项最重要的程式:簪花。
浮光阁内,新进士们的身着锦绣红袍,鬓间皆点缀着一抹春意。同光远远瞧见这样的光景,心情也跟着畅快不少。
随着小黄门一声高亢的“皇上驾到——”
众人皆跪地伏首。
赵邺身着一件圆领窄袖的团龙袍,由萧鸢、张岱舆等人簇拥而来:“众卿平身。”
“今日是贺天朝来才之喜,无拘君臣,尽兴才好。”待坐定后,赵邺才威严地开口。
除却殿试上的十几位进士外,其余人皆是头一次听到帝王之声。他们怀着忐忑和敬畏悄悄地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高堂的君主,眉骨高峻、中庭微长,五官俊俏而锋利,嘴角微微勾着,颇有些与民同乐的亲和。然而细看之下,眼神却冷得很。
底下有些人情老道的进士悄悄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前的少年天子,身上全无柔和之气,若是穿上铠甲上战场,那必定是能引万钧雷霆的大将军。
“浮光阁外向西行五百米,引终南山之水,扩充水面百亩,建有芙蓉园、梨花台、海棠殿、杏园等诸多景观,曲水流觞,亭台楼阁绵延不绝。若不是今日得以借光新同僚,萧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世间由此等风雅之所!”
众臣见说话之人身着猛兽补子的绯衣,眼若桃花流萤,说起话来声音嘹亮有力,丝毫不怯场,便知对面正举杯相贺的是镇国公家的世子萧鸢。
有些谨慎的人要时刻看天子脸色行事,见赵邺神情比刚进来时略微松动了些,便心下有了主意。纷纷起身,执杯一饮而尽。
同光爱听江南调子,赵邺特吩咐人按妹妹的喜好排了几个春日歌。他见同光坐在底下听得出神,悄悄给萧鸢递了个眼色。
“怎么,这几首曲子都不合殿下的意吗?”萧鸢果真是赵邺的一朵解语花,“臣瞧着殿下听得恍神,后面还有几折子新戏,或者胡人乐舞,不若先叫他们演着给殿下解闷儿?”
同光抬头,刚好对上哥哥关切的目光。
她摇摇头,低声对萧鸢说:“罢了,今日我不过是来作陪的,哪有道理为了我一个人扫了大家的兴致?”
萧鸢“啧”了一声,谄媚道:“也对,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同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赵邺登基后,并未册封皇后。
尚居东宫时,成宣帝为他和谢婉之指了婚。但赵邺一直以政务繁忙为由拖延婚期,直到谢家的老太公驾鹤仙去,依律例谢家三年内不得有婚嫁事,这才空了皇后之位。
故而,世家大族曾一度盯上空悬的后位,上书国不可一日无后,要将自己的女儿塞进来。
张岱舆却挡在天子发话前,满腔忿恨道:“和谢家的婚事是先帝亲自定下的,逼天子因为谢家女守孝悔婚而另择她人,岂不是要逼着人人都做不孝子?”
一向和张岱舆不对付的萧鸢,在赵邺立后这件事上也大为赞同:“张大人所言极是!萧某也怀疑,大人们逼着圣上现在册立新后,是要置圣上于不仁不孝之地吗?!”
于是,立后一事便作罢。
无后自然无妃,赵邺给出的理由是,怕庶妃生下来长子生出妄念,以至朝堂动荡。
朝臣虽略有不满,却也对此话指摘不出什么来。不过,他们自己私下也会议论,说张岱舆、萧鸢到底是和谢家女一起读了几年书,同窗几年的情谊真是深厚!
更有甚者,在悄悄谋划日后赵邺有子选伴读,将自家的儿女削尖脑袋送去,万一走运结交了如萧、张二人这般重情义的人呢?下一任皇后之位岂不稳稳当当?
这是纵横谋划!
话一说就多,总之因为赵邺六宫无主,内宫事务便由大长公主同光暂为管辖。兼之同光又是镇国大长公主,有封地、掌实权,故而新朝许多宴会,需得她作为最尊贵的女眷出席。
“听说今年的状元郎出身清河,约摸着二十出头,十分年轻有为。”
说话的是郑袖因的父亲郑柏,只见他两眼滴溜溜转了几圈,精明的目光便锁定在顾昭的脸上:“想必,眼前这位便是顾状元了吧!百闻不如一见,真是惊才绝艳的少年啊!”
顾昭勾起嘴唇微微一笑,“郑大人谬赞。自古都言‘文无第一’,要论诗书学问,进士出身的张大人、李大人亦是满腹经纶。臣不过是幸得天子青睐,凭着命运垂怜才坐此处的。”
“你我从未相见,你怎知我姓郑?”郑柏惊讶道。
顾昭顿了顿,随后不慌不忙笑道:“早就听闻郑大人为人爽朗耿直,生得一双如钩鹰眼,今日宴上才一见面,小臣心中便有了分寸。”
他答得滴水不漏,同光听着却觉得此人城府颇深。同光知道顾昭如今也才二十三四的年纪,如此年轻便行事老辣,这样的人,不做心腹,就必定成大患。
同光正在心里盘算着在曲水亭上的相遇,却隐隐发觉有一道目光正紧紧地盯着自己不放。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看向顾昭——果然是他!
顾昭见同光看过来,端起斟满清酒的琉璃杯,向她遥遥祝酒。
同光面无表情的偏过脸,和萧鸢聊起话。
宴毕,众人皆去浮光阁外赏花。
甲榜前三名享有由天子亲自簪花的荣耀,因此顾昭等人便跟在赵邺身后伴驾。
同光不愿和顾昭有过多纠缠,就叫上了萧鸢一起去梨园。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
萧鸢扬着刚折的枝子来找同光,余光瞥见张岱舆正踏桥上来,便把声线刻意拉高,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与同光关系甚好:“同光,这梨花开得十分好看,与你今日浓绿的衣裙甚是般配!”
不料,桥旁边的假山挡住了萧鸢的视线。张岱舆竟然是和赵邺、顾昭等人从牡丹园里绕过来的!
赵邺听见萧鸢的话,指着同光手里新得的梨花道:“你这枝梨花倒是清艳脱俗。”
他随性打量了几眼宫人们手捧的花草,遂转身对顾昭说:“依照惯例,应该是孤亲自为状元郎簪牡丹花的。不过,孤今日瞧着,满园的牡丹都不若长公主手中的白梨与卿最为相称。”
他注视着身边的顾昭,声音中竟含着一丝温情:“不如就让同光代孤为状元郎簪花,顾卿,你意下如何?”
萧鸢闻言,默默将鬓间的海棠花摘下,攥在手里,神色复杂。
庭院中的春风流入顾昭的袖中,将几片花瓣绿色吹进他藕粉色的外袍上。
他朝同光颔首,腰间的玉佩轻摇:“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同光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盯得发昏,想要抬手借梨花挡一挡头上的太阳。顾昭却借着同光的力,从枝子上摘出来两朵,放在手心里捧到同光眼前。
他并没有催同光,只是一味地等待同光接过他手中的花,然后微微侧身,将头低下。
同光抬起袖口,信手将那朵带着浅粉色花蕊的梨花斜斜地插在他鬓间。
远处有茶烟袅袅,近处有香风阵阵。
同光微笑着退回来,真心实意地对着眼前的状元郎恭贺道:
“本宫祝愿顾卿从此青云平步,以毕生才学侍奉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