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状元郎 仲春的曲江 ...

  •   仲春的曲江宴,是放榜后的大宴,京城文士、京辇朝官、外地进京吏民都会在此作陪。
      赵邺的御辇迟迟未至,眼前彩舆上的翟鸟金纹在春阳下晃得人目眩。同光思忖着若是长公主仪架杵在这儿,难免会让在场的人感到拘束,遂带着琥珀、珊瑚两个丫头拐进御花园西角赏春。
      阴雨缠绵了数日,幸而今天有个好天气。同光倚在曲水亭的朱漆木上,隔着珠帘远远地瞧见新科进士们身着锦绣红袍,正三五成群的抱拳相贺。
      春风得意马蹄疾,当真是该浮一大白!
      琥珀、珊瑚二人是与同光一起长大的婢女,见四下没有旁人,也就放开了胆子与公主说笑起来。庭院内的海棠花开得极好,引得几只粉蝶扑簌簌、掠过同光鬓边的金玉步摇。
      珊瑚举着纨扇追得罗袜沾尘,好不容易屏气凝神往前一扑——悄悄掀开扇子,竟是一场空。
      琥珀笑骂她是个猴急的丫头,“在殿下身边伺候了这么久,还是不稳当!”
      珊瑚不服气,开始和她分辩起来。同光拖着腮听两个丫头斗嘴,却忽觉周遭蓦地寂静。抬眸望去,原是一身着锦绣红袍的进士踏满地落英而来。
      身形清瘦而挺拔,踏过月石桥,从容地向她见礼:“臣贞宁元年状元及第顾昭,见过长公主殿下,伏乞殿下大安!”
      同光讶然。
      她本以为今日在曲江宴上会见到这个与梦中人重名的新科状元郎,因着梦中人总是一副白衣无尘的谪仙人模样,她也毫不怀疑贞宁年间的顾状元亦是如此,敏讷、清正、纯粹、风雨不催折。
      眼前人…同光咂摸着他的几句话,大有谄媚投机之意。想来是远远看见自己的仪架停在这儿,便抛下满座新贵,独个儿提着袍角来献礼了。
      “本宫与状元郎素昧平生,状元郎为何特意来拜谒本宫?”同光冷道。
      她着实不喜钻营之辈。谄媚如萧鸢,是从小相识的情谊,没办法割舍掉的。

      彼时成宣帝带着自己亲自去镇国公府拜访萧老太公做老师。
      那日,成宣帝不再是雍朝的君主,只是一个为女儿操心的父亲。他紧握住老太公枯瘦而遒劲的手,言辞恳切道:“时事艰难,孤唯有将家中小女托付给太公教导学问,才能放心。”
      紫藤花架下,萧老太公的鹤衫沾着墨香。他一生宦海沉浮几十年,见到天潢贵胄行拜师大礼,却仍然面如青松般肃穆:“陛下放心,老臣定当亲之、爱之,用毕生所学,为大雍托举出珍贵的明珠。”
      不遑多日,老太公便领着一个垂髫童子入宫,此子便是他的亲孙萧鸢。后来,中书令张嵩之子张岱舆、荣国公府的嫡小姐谢婉之、户部侍郎次女郑袖因等年纪相仿的孩子又相继入宫做伴读。
      萧鸢为人张扬,小小年纪便爱穿红簪金,常常身披绣金雀的艳丽绯衣;张岱舆则不然,谢婉之总是爱在习字时,用余光悄悄瞥一眼张岱舆染着松烟的素色衣袍——这是郑袖因悄悄跟同光说的。几个孩子,有文有武,有动有静,堪堪是青梅竹马之谊。
      不过,太公也未料到,萧鸢此人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善于行奉承之道。且萧鸢奉承的对象,并非公主同光。而是太子赵邺。
      某日,赵邺临《快雪时晴帖》时,萧鸢举着宣纸大赞“翩若惊鸿,比之二王也不差”,还未等同光开口,便听到张岱舆的狼毫“啪”地一声折断在砚台里。
      自那时开始,同光便知道张岱舆清高的文人脾性。不过,世间也需要这样恪守礼节的文臣,不是吗?总要有人活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用手中的笔墨构筑他心中的清明世界。而至于另外一些人,譬如萧鸢之流,此刻大约正在宣政殿,将哥哥批红的奏折码得整整齐齐。
      谄媚奸臣,同光在心中暗暗啐了一口。

      在曲江宴前,同光只是凭借着梦中相似的名字,和萧鸢只言片语的描述,勾勒顾昭的模样。在她的设想中,顾昭应该是一个和张岱舆差不多的年轻人。有着纯粹而天真的理想,带着些许不懂变通的清高。谁料今日一见,竟是萧鸢之流。
      同光抬手揉了揉眉心。
      “殿下可是昨夜休息欠佳?”
      饱含关切的神情落在同光眼里,尽是虚情假意地逢迎。这不怪同光,谁能对头次见的人,捧出来这样浓郁的情谊呢?
      “无妨,春日多梦而已。”同光不愿和他多说。
      谁料,顾昭却拂去石凳上的落花,径直坐在同光对面:“臣中榜后也欢喜地做了许多梦,不过梦中却有许多事不解。今日恰巧遇上公主,久闻殿下蕙质兰心,不知可否帮臣点拨一二?”
      他话说得卑微,同光虽心有不耐烦,却还是顾全礼数,不愿在臣子面前落了体面。
      顾昭见她沉默不语,便缓缓地开口、缓缓地讲述了一个十分悱恻的故事。
      “……于是,这人便将找到的玉佩当做投名状,送给了嫡小姐。自此,甘愿成为小姐手中的一把刃,生生世世地奉献他微不足道的忠心。”
      “怀抱理想的人殉道、执掌大权的人殉情,忠勇刚烈的人殉国。你故事中的那人,这三样都不占,他并不会为小姐牺牲什么,故而他的投名状也只是一件随处可见的玉佩。”同光打断顾昭的话,满是讥讽道:“顾御史,倘若你是梦中的人,你给嫡小姐的投名状是什么呢?做人的良知吗?”
      言毕,同光自己心中也一惊。她竟不知道,自己何故对一臣子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恰巧陈近侍正来找她,说是圣驾将至,请同光移步观礼。
      同光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开。还未走过石桥,便听得顾昭在身后朗声道:“殿下,臣孑然一身,唯有微薄的忠心可以上报天恩。”
      同光向前的脚步略微顿了顿,却并未回首。顾昭跪在那里很久,久到黛青色的衣衫消失在拐角处,鸟雀儿停在他脚边觅食,他才苦笑着拂去肩膀上的落花。起身赴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